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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来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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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和闻泽,十五岁相识,十八岁相爱。如今二十三岁的他们,已经并肩走过了八年。
十九生得大只,健康健硕的身形,比闻泽那修长清瘦的轮廓要大上一圈。可他偏偏带着点孩子气,最爱撒娇,也最是粘人。
他喜欢把自己往闻泽怀里钻,那么大一只,却总把自己当成小孩,脑袋蹭来蹭去,像个讨抱的大号玩偶。
闻泽总是由着他,温柔又耐心,笑着揉揉他圆圆的脑袋,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揉着揉着,十九就被他宠成了孩子。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没什么波澜,却处处是柔软的安稳。
平淡,也幸福。
是很好的生活。
是非常好的生活。
闻泽有时候会想,十九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也不记得了,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闻泽低头看了一眼,十九正窝在他怀里刷手机,整个人歪在沙发里,脑袋枕着他胸口,腿还翘着,轻轻晃着,姿态恣意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在看什么?”闻泽问。
十九把手机举高给他看,“猫。”
屏幕上是一只橘猫,正往主人怀里钻。十九笑着戳戳屏幕,“像不像我?”
闻泽失笑,揉了揉他的头,“不像。”
“不像吗?哪里不像?”十九问。
“你比它大只多了。”闻泽说得认真,眼里却带着笑,“而且它没你会撒娇。”
十九笑了笑,把脸往闻泽怀里一埋,轻轻拱了拱。
闻泽忍不住笑出声,他把下巴抵在十九头顶,温声说,“你最可爱了。”
十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当然啦。”
闻泽低头,笑着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窗外有晚风轻轻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十九又把脸埋回去,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闻泽。”
“嗯?”
“我们明天吃什么?”
“还没到明天呢,就在想明天要吃什么?”闻泽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十九在他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琐碎,平淡,却好像每一天都刚刚好。
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人,刚刚好的余生。
闻泽是个画家,专攻油画,笔下所绘,皆是佛像。
佛像本该是宁静的、庄严的、慈悲的。而油画的质感,厚重又深邃,天然能赋予画面一种艺术与神□□织的气息。
可闻泽笔下的佛,却有些不一样。
乍看时,分明是满目的神性,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仿佛下一刻便要普度众生。可看得久了,却渐渐觉出些异样来。那眉眼之间,似有若无地藏着一丝什么。
不是慈悲,倒像是,笑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越看,越觉得那佛像正看着你。
越看,越觉得那平静的面容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
神性还在,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邪气。
不是狰狞,不是可怖,而是一种更幽微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寺庙深处飘来的檀香里,忽然混进了一缕陌生的气息。
又像是深夜独对古佛时,恍惚间觉得那佛眼微微动了一下。
偏偏就是这种感觉,让人移不开眼。
沉进去,便出不来了。
于是闻泽的画很受欢迎。
懂画的人说他有灵气,收藏的人说他的画挂在家里,越看越有味道。至于那味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愿意说清。
客户络绎不绝。
十九的工作,是闻泽的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什么都做。对接客户、整理合同、回消息、约时间……这些杂事归他管。
除此之外,家里的大事小事也归他管,买菜做饭、打扫收拾、洗衣服晒被子……把两个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闻泽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画画。
他画起来就忘了时间,十九也不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看着他的身影,看着颜料一点点落在画布上,看着佛像的眉眼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看着什么很神圣的事情正在发生。
十九厨艺很好。
闻泽画画的时候,他就研究做饭,今天试试新学的菜,明天改良一下老方子,做出来的东西香喷喷的,好看又好吃。
闻泽夸他一句,他能得意老半天,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下次做菜更来劲了。
晚上就不一样了。
十九白天再乖,到了晚上也要闹腾。明明那么大一只,非要往闻泽怀里拱,亲亲抱抱,黏黏糊糊,嘴唇贴着嘴唇,呼吸缠着呼吸,身体交融着身体,心跳和体温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时候闻泽被他闹得没办法,笑着叹一口气,他就更来劲了。
“闻泽。”
“嗯。”
“好喜欢你。”
十九总是这样撒娇,把脸埋在闻泽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软得像化了的蜜。
闻泽就笑,揉揉他圆圆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十九就拱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得嵌进闻泽怀里去。
闻泽纵容着,由着他闹,由着他撒娇,由着他把自己当成这世上最值得依靠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画他的佛,他做他的饭。白天各自忙碌,夜里相拥而眠。
平淡,祥和,幸福。
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可每一天醒来,看到对方就在身边,就很好。
闻泽的母亲是独生女,家境优渥。父亲是入赘进来的,有责任有担当,很会照顾人,所有人都对这个男人赞不绝口。
起初几年,生活算得上幸福美满,周围人提起这一家,都是羡慕的语气。
闻泽四岁那年,爷爷奶奶出车祸死了。
车祸来得突然,而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更是劫后余生。那天她本是要跟父母一起坐车的,临时有事耽搁了,才没上去。
如果上了那辆车,她也就不在了。
父母双亡,女人悲痛欲绝。好在有男人在身边支撑着,陪她料理后事,替她挡下所有该挡的、不该挡的。
那时候她还想,还好有他。
闻泽五岁那年,撞见了一些他不懂的事。
他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床上,光着身子,做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
男人被发现也不惊慌,甚至笑了笑,朝他招手。
闻泽是个听话的孩子。
他走了过去。
几天后,母亲发现了闻泽裤子上的血迹。
她带他去医院,由此知道了那些血迹从哪里来,知道了那些伤是怎么留下的。
医生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
天真的塌了。
之后的事,变得天翻地覆。
男人彻底不装了,提出离婚。直到那一刻女人才发现,家里的资产早已被转移得干干净净。男人准备充分,有备而来,她几乎是净身出户。
男人本来是要带走闻泽的。
可闻泽拼命反抗,誓死不从。男人嫌麻烦,看他那副样子,也就懒得再费功夫,扔下他便走了。
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之后的日子,母子俩相依为命。
说是相依为命,其实更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女人没了父母,没了家产,没了丈夫,什么都没了。她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租最便宜的房子,打最累的工,日子过得卑微又艰难。
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起初只是沉默,后来是摔东西,再后来,打骂就落到了闻泽身上。一开始是偶尔,后来变成经常,再后来,就说不清是几天一次还是一天几次了。
闻泽被她虐待得浑身是伤,有时候疼得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女人就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他。
他不怪她。
邻居看不下去,有劝的,有报警的,最后都不了了之。那是别人的家事,外人能管多少?
女人的控制欲也变得极强,甚至装了监控,监视着闻泽,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他在做什么。
闻泽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盯着。
但他从没怪过她。
他一直默默忍受着。
一切,都没关系。
他排解痛苦的方式,是画画。
没有老师教,没有技巧,甚至没有好的纸笔。他只是拿起什么就用什么,在废纸上、在草稿本上、在一切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画出来。
画出来的东西,沉闷,痛苦,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画得好不好,只知道画着画着,心里就能好受一点。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浓重的阴影,那些永远低着头、蜷着身子的人,都是他自己。
闻泽十岁那年,女人遇见了一个男人,再婚了。
男人也有一个儿子,比闻泽大十三岁。从此,闻泽又有了父亲,还有一个哥哥。
日子开始慢慢好起来。女人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打他,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愧疚的神色,想要补偿些什么。
闻泽说想学画画,她就答应了。
画画老师是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他很有耐心,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对闻泽格外关心。
闻泽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有人认真地看他画画,认真地夸他画得好,认真地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
直到有一天,老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然后,老师的手开始摸他的身体。
后来的事,变得复杂起来。
闻泽不知道那算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些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人。
他很困惑,他问老师。
老师说,他们是相爱的关系。
相爱?
闻泽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去上课,心里都沉沉的。
只知道老师的手放在他身上时,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只知道那些事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总是走得很慢很慢。
这种关系持续了四年。
闻泽十四岁那年,他们的关系被他哥哥撞见了。
老师惊慌失措,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解释。闻泽站在一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从容温和的人,原来也会怕成这样。
哥哥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敲诈了老师一笔钱。
然后,老师就消失了。
闻泽与他的关系,也就断了。
那年闻泽十四岁。
他一个人站在画室里,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具,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些年画的画都烧了。
一张没留。
之后,闻泽被他哥哥压在了身下。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不懂这算什么,不懂为什么刚赶走一个人,又来一个人。
他有些崩溃了。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按住的人?
哥哥有女朋友,那他算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种他不理解的关系持续了一年。
他也痛苦了一年。
这一年,他十五岁。
哥哥要结婚了。
闻泽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想,也许结了婚,一切就能回到正常的位置。也许那些事,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婚礼那天,到处是鲜花和笑声。闻泽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衫,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哥哥和新娘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他想,真好,结束了。
然后他被人拉进了一个没人的房间。
是哥哥。
门关上的那一刻,闻泽被压在了身下。他耳边还是婚礼的音乐,窗外还是宾客的笑声,而他的哥哥,穿着新郎的礼服,正在对他做那些事。
他彻底崩溃了。
这一次,他拼命反抗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那些年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哥哥没有得逞。
他骂了一句,整理好衣服,转身回去继续结婚。
闻泽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只知道他要找人,他要告诉谁,他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了。
他先去找妈妈。
找到她的时候,女人正在和宾客说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站在一起,看着宾客来来往往,看着热闹的场面,眼睛里全是光。
闻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然后他没走过去。
他又去找哥哥的女朋友,不,现在是嫂子了。他想,也许可以告诉她。
也许她应该知道。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挽着哥哥的手臂,笑得很好看。周围的人都围着他们,说着祝福的话,热闹又开心。哥哥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像个真正的好丈夫。
闻泽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
格格不入。
他转身走了。
那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
几天后,闻泽始终想不通,渡不过。
那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他试过画画,画出来的全是黑的。他试过睡觉,闭上眼就是那些手、那些脸、那些他不懂的事……
他太累了。
于是那天,他一个人来到天台。
爬上围墙,站起来。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窸窣作响。
他站在那儿,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解脱了。
风拂过他的脸,凉凉的,意外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他慢慢伸出腿。
终于是这一步了。
“会很疼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闻泽顿住了。
他回过头。
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正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是一种说不清的纯粹。
少年向他伸出手,露出笑容。
“难过的事可以说给我听,”他说,“我愿意听。”
闻泽愣在那里。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傍晚的温度。
他看了那个少年很久,看了那只伸出来的手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们在天台待了很久。
闻泽坐在地上,少年就坐在他旁边。
他讲了很多,讲那些他不懂的事,讲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关系,讲那些压在心里很多年、从没对人说过的东西。
他讲得很乱,想到哪说到哪,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很久。
少年就安静地听着。
不打断,不追问,不评价。
只是听着。
风一遍遍吹过来,闻泽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碎,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但那些压着他的东西,好像真的随着这些话,一点点飘散了。
天慢慢暗下来。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天台上,四周很安静。
那是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以后我会陪着你。”少年说。
闻泽不解,“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你。”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吗?”少年歪了歪头,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闻泽。”
“闻泽你好,我叫十九。”
“十九?”闻泽愣了一下,“这是你的名字?”
“嗯,我的名字。”少年点点头,说得很认真,“今天是十月九号,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认识的日子。所以,我就叫十九了。”
闻泽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句,“好随意的名字。”
十九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挺好听的啊,也很有纪念意义。”他说,声音清朗,“而且如果你今天活了下来,那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了。所以,更有意义了,不是吗?”
闻泽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那个纯粹的笑容,忽然说不出话来。
十九就那样笑着看他。
那笑容,明媚,纯真,像是有什么净化的力量。
闻泽觉得心里那些纠缠了很久的东西,好像都被这笑容一点点洗掉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从来没有。
那天之后,闻泽的生活好像真的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和十九成为了朋友。
形影不离的朋友。
十九说到做到。他说会一直陪着闻泽,就真的一直陪在他身边。
高中时期,闻泽住校了。
说是住校,其实更像是逃离。那个重组起来的家,他始终融不进去。
他觉得自己很多余。
太多余了。
所以住校也好。至少不用每天面对那些让他不知所措的时刻。
更何况还有十九陪着。
后来,闻泽考上了大学。
他选了一个离家非常远的城市,一个沿海的、有风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而十九,始终陪着他一起。
两个人一起,奔赴自由。
十八岁那天,十月九号。
两人成年的这一天,十九向闻泽告白了。
地点在海边。晚上,月亮很大,海风吹着,咸咸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潮气。
少年红着的脸,青涩害羞的面容,向面前的人表达着他的爱意。
“闻泽。”少年的声音在海风里,温柔,温暖,“我生来,就是来爱你的。”
少年告白的话语飘出去,被海浪接住,又被风送回来,久久未散。整个海边好像都在回响着那句话,悸动,鲜活,滚烫。
闻泽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青涩,纯粹,把一颗心完完整整捧出来,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
闻泽伸出手。
他把十九拉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黑暗的海边,两个相拥的少年,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上了大学之后,闻泽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系。
不是刻意断绝,只是自然而然。那个所谓的家,本来也没什么值得他牵挂的。逢年过节的问候越来越敷衍,后来连敷衍都省了。他不再回去,家里也没人问起。
闻泽自己供自己上学。
他靠画画赚钱。学费、生活费,一点一点攒下来。
他在校外租了一个房子,和十九同居。
生活平淡。
但幸福。
直到他们二十三岁这年,闻泽的母亲找了过来。
女人这几年的生活并不好。再婚后的日子,起初还算平稳,后来渐渐变了味。男人脾气越来越差,动辄打骂,继子也帮着父亲欺负她。她在那个家里做牛做马,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直到有一次干活从高处摔下来,腿摔瘸了,干活不利索了,那家人便把她赶了出来。
女人无处可去。兜兜转转,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女人的到来,让闻泽感到生活被打扰。
他甚至感觉非常不安。
他把女人安顿下来。租了房子,按时打生活费。作为一个儿子该尽的义务,他都尽了。
但也仅此而已。
不亲近,不多交流,始终保持着距离。
可女人不甘心。
也许是真的老了,也许是走投无路之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她想要修补这段母子关系。她频繁地找闻泽,嘘寒问暖,问他吃没吃饭,穿没穿暖,偶尔会做一些吃的送给闻泽尝尝。
她学着扮演一个慈爱的母亲,笨拙,用力,带着讨好。
闻泽只觉得困扰。
直到某一天,闻泽在家里发现了一个摄像头。
从那天起,一切都乱套了。
女人带着几个男人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地把闻泽按住了。
闻泽挣扎,十九冲上去想拉开他们。可他的手从那几个人身体里穿了过去。
十九愣在原地。
闻泽被带走了。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吃药,打针,那些他不需要的治疗一样样往他身上招呼。他反抗,被按住,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而十九什么都做不了。
他守在闻泽身边,看着他被折磨,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他抱着闻泽,可闻泽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他哭着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可那些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十九第一次恨自己。
恨自己只是一道影子,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闻泽受苦。
后来,十九开始变淡了。
最开始闻泽没有发现。他只是觉得十九待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变少了,出现的时间变短了。后来他渐渐发现,十九的身影变得透明了一些,声音也变得遥远了一些。
他慌了。
他开始拼命地叫十九的名字,拼命地想抓住他。可他的手一次次穿过十九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十九——”他喊。
十九就站在他面前,还是那样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十九说,“我一直都在。”
其实闻泽最开始的时候,是知道十九不是真实的。
他知道,十九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天台上,自己创造出来的。
那天他太痛苦了,痛苦到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就有了十九。
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少年,那个说“以后我会陪着你”的少年,那个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离开过的少年。
是他自己,创造了十九。
可后来,时间太久了。那些陪伴,那些对话,那些拥抱和亲吻,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海……
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忘了十九是假的。
十九变成了他生命里最真实的存在。
尽管没人看得见十九,尽管只有他能看见十九。
但他们的爱,点点滴滴,都是真的。
可现在他的十九正在消失。
闻泽看着十九越来越淡的身影,眼眶红得厉害。十九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样子,弯着眼睛冲他笑,像平常那样。
“闻泽……”十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会好起来的。”
闻泽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指穿过那片虚影,什么也没碰到。
十九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爱你。”他说,“我生来,就是来爱你的。”
然后,他消失了。
闻泽在精神病院没待多久就被放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才知道,他的母亲卷着他多年的存款跑路了。
那些画挣来的钱,一张一张攒下来的钱,全部没了。
但还好,房租还没到期。
闻泽一个人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只不过现在少了一个人。
整个房子似乎都透着一种死气。阳光照进来也是冷的,空气凝滞不动。
而闻泽自己,也一样透着死气。
他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饿,不渴,不想动,不想说话。天亮了就睁着眼,天黑了就闭着眼。
他像一个活死人,还在呼吸,但已经不算是活着了。
时间变得模糊。
闻泽的脑子迟钝下来,时常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有时候又觉得醒来才是梦。
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看不清,听不清,感受不到活气。
他也不会画画了。
他试着拿起画笔,对着空白的画布呆滞了很久。手悬在那里,笔尖离画布只有一寸,可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脑袋空空,无从下手。
那些年熟悉的手法,全都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成了一个废人。
更可悲的是,他记不清十九的样子了。
他拼命地想,想十九的脸,想十九的眼睛,想十九笑起来的样子。可他越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
十九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散成一片。
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跑去找纸笔,想把十九画出来。
画不出来。
手不听使唤,脑子一片空白,画出来的人谁也不像。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撕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地上全是废纸团,而他坐在中间,浑身发抖。
他忽然感到悲凉。
和十九在一起这么久,他竟然都没有画过一幅十九的画像。
一次都没有。
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证明十九存在过。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有一个人曾在他生命里待了八年。
种种,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十九不是真实的。
闻泽坐在满地的废纸团中间,很久没有动。
他很恍惚。
这么多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闻泽的母亲又找上门了。
女人带着钱跑回那个家,想回去继续过日子。结果钱被抢走了,人又被赶出来了。她无处可去,只能又跑来找她这个儿子。
她哭着向闻泽道歉,说后悔,说自己不是人,希望闻泽原谅她。
闻泽没理她。
他甚至没有正式看过她一眼。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他没怪过她。
甚至可以说是无感,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感觉。
自然也没有什么责怪不责怪。
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了。没有精力去恨,没有精力去怨,也没有精力去原谅一个破碎的母亲。
他自己的魂都丢了,拿什么去理会别人?
女人从道歉,到哭泣,到情绪崩溃,到慢慢安静。
闻泽从始至终没有理会过她。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像一座雕塑。
女人的哭声像背景音,远了近了,大了小了,都与他无关。
后来,女人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看着闻泽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可能是终于彻底绝望了,她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她像是最后的魂也被抽走了,整个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慢慢地,消失在门口。
闻泽一直在等。
等十九回来,等十九出现,等他像八年前那个傍晚一样,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
他一直在等。
但终究,没能等到。
十九像是彻底消失了。
他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他伸出手,什么也碰不到。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连梦都很少能梦见十九。
那些夜里,他闭上眼睛,拼命地想往梦里走,想在那里见到他。可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一些零碎的片段,一只手,一个背影,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还没等他靠近,就醒了。
有一个晚上,他终于梦到了十九。
还是在那个天台。风很大,吹得头发凌乱,十九站在围墙边,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闻泽想走过去,想叫他,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十九慢慢转过身来。
身影依旧模糊,脸依旧看不清。可闻泽知道那是他。
十九向他伸出手。
就他们初见那样。
闻泽拼命地想伸手去够,可怎么都够不着。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急得浑身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永远都不要醒来就好了,他想。
永远留在梦里,留在那个有十九的地方。
“十九……”他喊,声音沙哑。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后来他不再喊了,只是把脸埋着,哭了出来。
他再也见不到十九了。
他想。
又一年十月九号,闻泽要二十四岁了。
往年这一天,都是和十九一起过的。
今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天晚上,闻泽一个人来到那片海边。
十九告白的地方。
他找到当年那个位置,坐下来。
海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咸涩的气息。像当年那样。
眼前的海,一望无际的黑暗。
夜晚的海黑沉沉的,像是能吞噬一切。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重复着永恒的节奏。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闻泽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海风拂过面容。
他想起那年十九站在这里,脸红红的,笑着说“我生来就是来爱你的”。那句话被海风吹散,又被海浪送回来,一遍遍回响在夜色里。
他想起那个拥抱。想起十九埋在他肩窝里的脸,想起自己紧紧环着他的手臂,想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眼前那片黑暗的海,看了很久很久。
很奇怪,他看着那片黑暗,竟觉得它很温柔。
不是吞噬,是拥抱。
不是终结,是接纳。
它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像是张开了怀抱。
闻泽站起身。
他朝那片黑暗走去。
他和黑暗拥抱,与黑暗相融。
一切安静下来。
黑暗包围了他,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怀抱。他在那个怀抱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十九。
十九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亮亮的,笑容明媚。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向闻泽伸出手。
闻泽也伸出手。
这一次,他握住了。
十九把他拉进怀里,紧紧的,像以前那样。
在黑暗中,他们相拥。
真好,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