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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永远 九月,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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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她来到陵江。
不是上学,是提前来,陪陈以桉适应。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金融系,辅修音乐。她也考上了本地的重点大学,中文系,但她们约定,每个月至少见一次。
“这次不是明天见,”他说,在火车站接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成熟了些,“是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她说,“也是明天见的一种。只要还有期待,就是明天见。”
他笑了,接过她的行李,牵着她的手。陵江的风很大,比家乡冷得多,但他的手很暖。
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个公用的卫生间。墙皮有些脱落,窗户漏风,但价格便宜,离他们两所学校都近——他骑车二十分钟,她坐地铁四十分钟。
“委屈你了,”他说,看着她把衣服塞进衣柜,“比家里小多了。”
“但比家里自由,”她说,“而且,有你在。”
他笑了,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有你在,就是家。”
那个月,他们像两个过家家的小孩。白天他去上课,她去图书馆写作业,晚上回来,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他只会煮面,她只会炒蛋,所以他们每天吃番茄炒蛋面,吃到想吐,但还在笑。
好在,后来陈以桉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菜。
“我想写首歌,”有一天晚上,他说,坐在床边弹吉他,“叫《陵江的明天见》。”
“写什么?”
“写异地,写等待,写每个月见一次的珍贵,”他说,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写即使不见,也知道对方在。写……”他看着她,“写你是我的六便士,即使我在月亮上,也想着地上的你。”
“那我是六便士,”她说,靠在他肩上,“你是月亮。我们怎么见?”
“月亮反射太阳的光,”他说,“六便士反射月亮的光。我们互相照亮,就是见面。”
她笑了,但眼泪也涌上来。因为知道,这样的时光只有一个月。十月,她就要回去开学,他们就要开始真正的异地。
“我们会习惯的,”他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每天视频,每周写信,每月见面。我们说好的。”
“但还是会想,”她说,“想每天醒来就看见你,想每天睡前都说今天见,而不是明天见。”
“那就把明天见变成动力,”他说,“变成期待,变成……”他想了想,“变成我们故事的一部分。等将来,我们写回忆录,异地这一章,会是最精彩的。”
“因为最痛苦?”
“因为最勇敢,”他说,“我们选择异地,选择相信,选择爱。这很勇敢,付予柠。比我们想象的,更勇敢。”
十月三日,她离开陵江。
他送付予柠到火车站,帮她把行李搬上搬下,买好了路上的零食,和一杯热可可——不是酸奶,因为火车上不方便。
“下个月见,”他说,在检票口前,“我算过了,十月有31天,我们分开30天,然后见面1天。但那一天,值得等待30天。”
“数学系的说辞,”她笑,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以桉,我想听你说那三个字。”
“哪三个?”
“不是‘下个月见’,”她说,“是另外三个。”
他明白了,看着她,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在广播声和脚步声里,认真地说:“我爱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多。”
“我也爱你,”她说,“从明天见开始,到今天见,到永远见。即使异地,即使遥远,即使……”
“即使什么?”
“即使我想你的时候,只能看手机壁纸,”她说,“那是宋清和的画,是我们。不说话,但在一起。”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写的,每天的日记。你回去看,就当……当我在你身边,每天说明天见。”
她接过本子,很薄,但很重。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很工整,像他弹吉他时的认真:
“9月1日,予柠来的第一天。她睡了,我在写。她呼吸很轻,像小猫。我想,这就是幸福,简单,但足够。”
“9月5日,她做了番茄炒蛋面,蛋糊了,但很好吃。她说,这是她的招牌菜。我想,以后我要学做饭,不能让她总吃糊的。”
“9月10日,她问我,异地会不会很难。我说不会,但心里害怕。害怕她遇见更好的人,害怕她放弃,害怕……但看着她,我就不怕了。因为她眼睛里有光,像星星,像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
她合上本子,眼泪落下来:“我会每天看的,当作你在身边。”
“我也会写,”他说,“每天写,直到我们不再需要异地,不再需要明天见,而是每天见,永远见。”
火车开始检票,她拖着行李,一步三回头。他站在原地,向她挥手,嘴型是“明天见”。
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北方变成南方。翻开他的日记,继续读,笑着哭,哭着笑。
何渺和赵晓棠,也经历了异地。
但她们比她们更艰难,因为赵晓棠在陵江,何渺在本地。不是每个月见,是每学期见。
“我给她写信,”何渺在视频里说,眼眶下有黑眼圈,“每天一封,已经写了九十九封。”
“她回吗?”
“不回,”何渺笑,有些苦涩,“但她说,她都看了。第一百封的时候,她会回我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何渺说,“但我猜,是‘今天见’。”
她看着屏幕里的她,瘦了,但眼睛很亮,像燃烧着什么。爱情让人改变,何渺从热闹的八卦女王,变成了安静的写信人。每天一封,九十九天,没有回应,但还在坚持。
“如果她不回应呢?”她问,“如果第一百封,她也不回呢?”
“那我就写第一百零一封,”何渺说,“直到她回,或者直到我放弃。但付予柠,我不会放弃的。因为……”她顿了顿,“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选择爱她,选择等待,选择相信。即使她不爱我,我也爱过了,没有遗憾。”
她想起陈以桉的话。明天见是永远的,但今天见是勇敢的。何渺终于勇敢了,用她自己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追求,是安静的、日复一日的、像呼吸一样的坚持。
第一百封信寄出的那天,是赵晓棠的生日。
何渺没有寄信,而是买了火车票,去了陵江。她没有告诉赵晓棠,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是想亲眼看看,第一百封信的结果。
她在赵晓棠的宿舍楼下等,从早上等到晚上。手里没有花,没有礼物,只有那九十九封信的副本,和她自己。
晚上八点,赵晓棠出现了。不是一个人,是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她看见何渺,愣住了。
“你……”
“第一百封,”何渺说,声音有些抖,“我亲自送来了。还有……我想听你的回复。那句话。”
赵晓棠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转向同学,说了什么,同学们离开了。只剩下她们两个,在宿舍楼下,在路灯下,像一幅画。
“何渺,”赵晓棠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的信很吵。”
何渺的心沉下去,但还在笑:“我知道,我很吵。但……”
“吵到我只能想你,”赵晓棠接上她的话,“每天看信,每天想你,每天……”她顿了顿,“每天期待下一封。第一百封的时候,我想,如果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
“所以我想,还是今天见吧,”赵晓棠说,嘴角有笑意,“见了,就不用想了。见了,就可以……直接说了。”
“说什么?”
“说……”赵晓棠走近一步,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说我也想你。说你的信,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说……”她耳尖红了,“说何渺,我不讨厌你。也许,也许我喜欢你。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每天见,需要……”
“需要我?”何渺问,眼睛里有泪光。
“需要你,”赵晓棠说,“需要你的吵,需要你的信,需要你的……”她伸出手,握住何渺的,“想和你今天见。”
何渺哭了,像孩子一样,抱住赵晓棠,在宿舍楼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哭,只是笑,只是说:“今天见,每天见,永远见。赵晓棠,我会每天吵你,说到你烦,说到你不得不喜欢我,说到……”
“说到我喜欢你,”赵晓棠说,声音闷闷的,在何渺的肩头,“我已经在说了,何渺。我喜欢你,比我想象的,多一点。”
她看着视频里何渺讲述这一幕,眼泪流下来。为她们高兴,也为自己的异地加油。如果何渺可以,她也可以。如果她们可以等到今天见,她也可以等到下个月见,等到永远见。
大二那年,宋清和的画展《明天见》在陵江举办。
她们所有人都去了。陈以桉,她,何渺,赵晓棠,甚至陈以诺和她的丈夫周牧。画廊很大,白色的墙,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香槟和松节油的味道。
“这是《便利店》,”宋清和介绍,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像个小大人,“她们的开始。牛奶飞溅的瞬间,我画了十七遍,才抓住那个光。”
“这是《天台》,医院的天台,夕阳下的吉他。这是《梧桐树》,秋天的落叶,金色的阳光。这是《今天见》,重逢的喜悦,眼泪,和笑容。”
她带她们走到展厅中央,那里有一幅空白画框,只有一行小字:“故事还在继续,画笔无法描绘。”
“为什么是空白?”有人问,是一个记者,拿着录音笔。
“因为永远见,”宋清和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未来的事。我不能画,只能等。等她们结婚,等她们有孩子,等她们老到说不出明天见,但还牵着彼此的手。那时候,我再画《永远见》。”
她看着那幅空白,忽然很感动。这是她们的故事,被定格,被纪念,但还在继续。宋清和用她的方式,参与了她们的爱情,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宋清和,”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画得这么美,”她说,“其实我们没有这么美。我会发脾气,陈以桉会沉默,我们会吵架,会说伤人的话。但你的画里,我们只有美好。”
“因为明天见就是美好的,”她说,“即使吵架,即使沉默,即使说伤人的话,但只要还期待明天见,就是美好的。付予柠,我要出国了。去巴黎,学画。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那你的明天见呢?”
“在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和你们。无论去哪,我都会画,画你们的明天见,画我的明天见。直到有一天,我也找到那个,让我说今天见的人。”
她们拥抱,在画廊的中央,像两个终于理解彼此的灵魂。宋清和,这个曾经高冷的艺术家,终于学会了明天见的意义——不是等待,是期待;不是被动,是主动选择相信。
“我会想你的,”她说,“每个月见,变成每年见。”
“但心里见,”她说,“每天见。这是我的新作品,”她递给她一张小画,“《心里见》。画的是两个小人,在各自的城市,但中间有一条线连着,像电话线,像网线,像……”
“像我们的心,”她说,“连着,无论多远。”
“对,”她笑,“心里见,每天见,永远见。”
四年后的秋天,她考上了陵江的研究生。
中文系,现当代文学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选这个,她说,想写一个关于“明天见”的故事。她笑了,说“很浪漫的选题”。
陈以桉毕业了,在金融公司工作,但周末还在“六便士与月亮”演出。乐队有了固定的粉丝,有了小型的巡演,有了第一张专辑。专辑名是《明天见》,十首歌,写他们的故事,从便利店到梧桐树,从异地到团聚。
四年里,他们每个月见一次。有时是她去陵江,有时是他来北城。他们攒了厚厚一叠火车票,有高铁,有动车,有普通的绿皮车。每一张,都是明天见的证明。
他们也吵架,吵得很凶。有一次,他说“你这样和单身有什么区别”,她说“那你去找不异地的啊”。他们冷战了三天,最后还是他打电话来,说“明天见”,她说“今天见”,然后都哭了。
但他们也成长,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距离中保持亲密。每天视频,每周写信,每月见面——他们坚持了四年,从未间断。
现在,她终于来了陵江。不是短暂停留,是长期居住。他们可以每天见,可以一起租房子,可以养一只猫——他说想养一只蓝猫,叫“酸奶”。
四年后的梧桐树,是新的梧桐树。原来那棵在高中毕业那年被台风刮倒了,学校新种了一棵,现在已经长得很高。
他们站在树下,他穿着西装,她穿着学士服。他们都毕业了,都完成了约定。
“还记得吗?”他问,“高二那年,你说‘明天见是魔法’。”
“记得,”她说,“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魔法,”他说,“是选择。选择每天醒来都想见你,选择无论多难都不放弃,选择……”他单膝跪地,掏出一个盒子,“选择永远。”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简单,朴素,像他们的故事。没有钻石,有一颗小小的月亮,和一枚小小的硬币,六便士。
“付予柠,”他说,“明天见说了七年,今天我想说永远见。你愿意,让我每天都说永远见吗?”
“愿意,”她说,眼泪流下来,“一千次,一万次,永远愿意。”
他站起来,给她戴上戒指。梧桐叶飘落,像七年前那个初遇的下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茧,把世界隔绝在外。
“陈以桉,”她说,“我想听你说那三个字。”
“哪三个?”
“不是永远见,”她说,“是另外三个。”
他笑,眼睛弯起来:“我爱你。从明天见开始,到永远见结束。不,永远不结束。”
“我也爱你,”她说,“从撞翻酸奶开始,到戴上戒指继续。永远继续。”
他们拥抱,亲吻,在梧桐树下,像两个终于落地的灵魂。明天见,永远见,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期待,都是承诺,都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