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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戈能想象 ...

  •   白戈能想象出吴亭柳的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领口可能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乌黑的长发可能随意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雨后的湿润,柔软而顺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眼底可能还有未散去的疲惫,她是舞蹈生,可能集训很累了吧。不过她依旧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吴亭柳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干净、温柔的样子,像一束光,明亮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灼热,走到哪里,都能照亮周遭的一切,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同学们都喜欢她,都愿意和她做朋友,愿意围绕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陪她欢笑。
      她是那种,天生就被温柔和善意包围着的人,和白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白戈,就像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青苔,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束光,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
      她害怕自己的阴暗会玷污了那束纯粹的光,害怕自己身上的刺会伤害到吴亭柳,更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更加狼狈,更加绝望。
      她更害怕,吴亭柳也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在知道她的身世之后,对她充满歧视,对她刻意疏远,对她冷漠相待。
      就在白戈胡思乱想的时候,那束落在她笔记本上的伦勃朗光,轻轻动了动。
      是吴亭柳拉开椅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歪了走廊边的百叶窗。百叶窗的角度微微变动,那道精准的三角光便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从她的下颌,落到她的脖颈上,又从脖颈滑落。
      最终停在了她摊开的试卷上,恰好照亮了姓名栏里的两个字——白戈。
      不是白鸽。
      这两个字像一根钝刀,轻轻剖开了白戈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隐秘而绵长的疼痛感,那疼痛感,深入骨髓,挥之不去。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酸涩起来,鼻尖也微微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了伪装自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与狼狈,不能让那些嘲笑她、歧视她的人,看到她的不堪。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潮湿的傍晚,雷阵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香和雨水的潮湿气息,和今天,一模一样。
      母亲把户口本狠狠摔在她的面前,户口本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也打破了她所有的美好与憧憬。母亲的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那荒芜里,有绝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她看着白戈,声音冰冷而尖锐,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白戈的心底,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鸽子太干净,太纯粹,你配不上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白戈,戈是兵器,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保护你,你只能靠你自己。”
      那天,母亲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像一只绝望的白鸽,从阳台上跳了下去,瞬间消失在白戈的视线里。那一幕,像一张冰冷的照片,深深烙印在白戈的心底,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忘记,都无法抹去。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叫她“白鸽”、给她做姜撞奶、陪她喂白鸽的母亲,只剩下一个叫白戈的女孩,抱着那只母亲留下的、缺了一个角的白瓷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挣扎,独自流浪,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孤独。
      也是在那天,白戈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绝望”这两个字的重量。她看着母亲冰冷的尸体,看着周围人同情、惋惜、甚至鄙夷的目光,看着舅舅疲惫而担心的脸,心底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丢下她,不知道母亲心底,到底藏着多少痛苦和无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爱笑爱闹的母亲,会变得那么绝望,会选择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夜,白戈没有哭,也没有睡,她就那样,抱着那只缺角的白瓷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间,脑子里反复浮现出母亲绝望的眼神,反复回想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的心底,可以藏着那么多的痛苦,原来,绝望,可以让人变得那么疯狂,变得那么无助。
      也是在那一夜,一个小小的念头,在她的心底,悄然滋生——她要好好学习,将来,要学习心理学。她想读懂母亲心底的痛苦,想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被绝望困住,想弄明白,那些像母亲一样,被心理疾病折磨的人,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她想救赎自己,想读懂自己心底的荒芜和抑郁,想摆脱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和阴影;她更想,帮助那些和母亲、和自己一样,被困在绝望里的人,想给他们带去一丝温暖,一丝希望,想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孤单一人,想让他们,不再像母亲那样,被绝望打败,不再像自己这样,被孤独和痛苦吞噬。
      这个念头,很微弱,却很坚定,像一颗种子,埋在她的心底,在无数个孤独而痛苦的夜里,悄悄生根发芽,成为她支撑着走下去的,唯一的希望。她开始拼命学习,拼命努力,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只要她考上好的大学,学到足够的知识,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能救赎自己,也能救赎别人。
      从那以后,“白鸽”就成了白戈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禁忌,她不敢提起,也不敢触碰,仿佛只要一想起这两个字,就会想起母亲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个潮湿而绝望的傍晚,想起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狼狈,想起心底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她把自己裹在“戈”这副坚硬的铠甲里,拒绝与人接触,拒绝所有的温柔与善意,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以为这样,就能好好地活下去,就能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梦想。
      “你的试卷。”一个温软的声音在斜后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白戈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的鄙夷,只有纯粹的温柔。
      “最后一张,被老师夹在我的书里了,刚才整理的时候才发现,不好意思啊。”
      白戈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变得停滞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吴亭柳的声音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温柔得让人心慌,也温柔得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慢慢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目光却不敢抬得太高,只敢落在吴亭柳递过来的试卷边缘。
      那是一只根骨分明的手,手指纤细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指甲油,指节处有一点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练舞留下的痕迹。吴亭柳的手指很白,比白戈的还要白一些,在夕阳的光影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干净而纯粹。
      试卷被她轻轻捏在指尖,只捏着试卷的边缘,刻意避开了白戈的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仿佛知道,白戈害怕被触碰,仿佛知道,白戈心底的脆弱。试卷上还带着吴亭柳指尖的温度,温热地透过纸张,传到白戈的指尖,还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油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白戈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也让她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又融化了一丝。
      “谢谢。”白戈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的嗡嗡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喧闹声淹没。她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说完之后,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吴亭柳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脆弱和慌乱会被她看到,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渴望温暖的情绪。
      可就在低下头的前一秒,她的目光还是飞快地扫过了吴亭柳的脸,只匆匆一瞥,却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吴亭柳穿着学校统一的白色校服,校服很干净,没有一丝污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锁骨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让她乌黑的长发看起来更加柔软顺滑,发梢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偶尔有一两滴水珠滑落,落在她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干净与温柔。她的眉眼弯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轻轻颤动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温柔,更加动人,也更加纯粹。
      这就是吴亭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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