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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前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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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阁内的暖雾未曾散去,地火灯的幽蓝微光裹着细碎的暖意,落在肖风苍白的睡颜上。他的呼吸虽已平稳,眉头却始终拧成一道浅痕,长睫时不时剧烈颤动,显然正沉在一场纠缠的梦境之中,无法挣脱。
意识深处,混沌被漫天火光撕裂。
那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燃着未熄的余火,焦糊的气息呛得年幼的肖风不住咳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断墙后,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与茫然——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厮杀,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也夺走了他所有的安稳。他攥着父母遗留的半块玉佩,指尖冰凉,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吞噬。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道玄色身影踏着火光而来。
董清彼时还没有如今这般冷硬孤绝,眉眼间虽带着几分疏离,却少了几分宗主的凌厉。他立在废墟中央,玄色衣摆被风拂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气,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的孩童,声音清冷,却没有半分恶意:“你父母已亡,从今往后,无依无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送你去人间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从此与仙魔两道再无牵扯;二是跟我回东山,入我门下,我教你术法,护你周全,但往后需历经千辛万苦,需直面生死,永无回头之路。”
年幼的肖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眼前这道唯一能给他人间暖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怯懦,却又很快被倔强取代。他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无力保护他们的绝望,想起这世间的颠沛流离。他咬了咬干裂的唇,用尽全身力气,缓缓站起身,小小的手紧紧攥住董清的衣摆,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异常坚定:“我跟你走,我要学术法,我不要再任人欺凌,我要留在你身边。”
董清垂眸,看着攥着自己衣摆、眼神执拗的孩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指尖微动,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从此,东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情与煎熬。
梦境里的画面陡然切换,变成了东山的演武场。
晨曦未露,天还未亮,演武场上已响起少年挥剑的破空声。年幼的肖风握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长剑,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董清就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一身玄色衣袍,面容清冷,眼神严苛得没有半分温情,看着肖风一遍遍重复着基础剑式,哪怕少年手臂颤抖、脚步踉跄,也从未开口叫停。
“出剑要快,要准,力道要沉,杂念要除。”董清的声音清冷如冰,落在肖风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身负异禀,若不能吃苦,他日必成废人,不仅护不住自己,更会连累他人。”
肖风咬着牙,不敢有半分懈怠。剑刃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手臂被剑鞘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他也只是咬着唇,默默擦拭掉血迹,继续挥剑。累到极致时,他会摔倒在青石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父母,想起董清的话,又挣扎着爬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有时练到深夜,董清会悄然出现,留下一瓶疗伤的丹药,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和肖风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敬畏。
他记得,有一次他练到脱力,不慎从演武场的石阶上摔下,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疼得他几乎晕厥。董清赶来时,脸色依旧清冷,却伸手将他抱起,指尖触碰到他伤口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天夜里,董清亲自为他上药,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董清眼底的疲惫,还有那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
只是那些温柔,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往后的日子,依旧是严苛的训练,依旧是清冷的话语,可肖风心里清楚,董清一直在护着他——护他不受同门的欺凌,护他不受外界的伤害,护他在这残酷的仙魔世界里,能有一席之地。
梦境翻涌,那些艰苦的训练、清冷的陪伴、隐秘的温柔,还有父母离世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肖风紧紧缠绕。他想抓住什么,想看清更多细节,可画面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将他彻底吞没。
“唔……”
肖风低低闷哼一声,长睫猛地掀开,一双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恍惚,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被梦境折腾得不轻。他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幽蓝的地火灯,柔软的绒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幽气,一切都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想坐起身,可浑身酸痛无力,心口的天劫金印还在隐隐作痛,混天丸也在丹田深处微微发烫。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刚才的梦境,那些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火光、废墟、父母的惨死、董清清冷的面容、艰苦的训练……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些片段串联起来,更记不起完整的过往,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眼前这一切的由来,甚至记不起,那个在梦境里对他严苛又温柔的人,到底是谁。
“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肖风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眼神里满是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童。
守在床边的董清,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就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望着肖风的睡颜,看着他在梦境中挣扎、痛苦,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痕,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早已翻涌成海。他以为,肖风醒来后,或许能记起些什么,或许能打破这百年的僵局,可到头来,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依旧对这个世界、对自己,充满了陌生。
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始于抚养、终于深爱的执念,那些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过往,此刻都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他看着肖风茫然无措的眼神,看着他浑身虚弱的模样,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眼底的温柔被深深的难过与无力取代。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肖风的脸颊,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是你的家”,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却缓缓停住,最终又轻轻收回。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肖风,更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肖风感受到那份沉重的过往,感受到那份他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深情。
“你别怕。”董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压下心底的难过,语气尽量温柔,“这里很安全,我不会伤害你,等你好些了,我再慢慢告诉你一切。”
肖风茫然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眼神复杂的男人,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熟悉感,还有一丝本能的依赖,可这份熟悉感太过微弱,转瞬就被陌生感淹没。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又轻缓的脚步声打断。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似东山弟子的急促,也不似无间妖魔的粗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早已洞悉幽阁内的一切,却又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董清瞬间警惕起来,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威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抬眼望向幽阁门口。他周身的幽气悄然涌动,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能悄无声息地闯入无间幽阁,避开所有戒备,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幽阁门口,身形挺拔,裹在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里,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他的整张面容,看不清眉眼,也看不清身形的细节,只能隐约看到露出的一截苍白的指尖,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不似凡人,也不似寻常仙魔。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迷雾,雾气朦胧,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神秘莫测,仿佛从虚无中而来,又即将归于虚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经过了刻意的掩饰,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缓缓传入阁内:
“东山宗主,董清大人。”
董清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阁下是谁?擅闯无间幽阁,好大的胆子。”
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丝毫畏惧,依旧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是谁,无关紧要。我知道,肖风公子身负混天丸,神魂受损,记忆尽失,就连宗主大人,也束手无策。”
董清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威压愈发凛冽——此人竟然知晓肖风的情况,知晓混天丸,甚至知晓自己的困境,可见其身份绝不简单,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攥紧了拳头,眼底的冷光更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缓缓说道,“我只是来告诉你,在南方瘴林深处,藏着一种秘药,名唤‘溯魂丹’,此药可温养神魂,缓解混天丸的戾气,更能唤醒破碎的记忆,虽不能彻底破解天劫绝杀令,却能让肖风公子记起过往,也能让他的身体好转,为你争取更多的时间。”
溯魂丹?
董清的心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警惕取代。他不敢轻易相信这个人的话,可一想到肖风茫然无措的眼神,想到他无法记起过往的痛苦,想到十年之期的紧迫,心底的渴望便压过了警惕。
无论这个人是谁,无论这背后是否有阴谋,只要有一丝希望,只要能让肖风好转,能让他记起过往,他都愿意去尝试——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信与不信,全在宗主大人。溯魂丹的线索,我只说一次,错过,便再无机会。南方瘴林凶险,妖魔横行,还有天庭的暗线潜伏,能否拿到秘药,就看宗主大人的本事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迷雾愈发浓重,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即将消散在空气中。
“等等!”董清连忙开口,“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低语,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董清耳中:
“因果循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董宗主,好自为之。”
话音消散,迷雾散尽,幽阁门口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诡异气息,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董清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人的话,反复思索着“溯魂丹”的线索,还有那人神秘莫测的身份。他不知道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南方瘴林深处,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头,望向榻上依旧茫然无措的肖风,眼底的难过渐渐被坚定取代,那份孤绝与执拗,再次浮现在眉宇之间。他缓缓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肖风微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纤细的腕骨,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顿,似是在对肖风说,也似是在对自己立誓:
“小风,等着我。”
“无论前方有多凶险,我都一定会拿到溯魂丹,让你记起一切,护你周全。”
幽阁内,地火灯依旧静静燃烧,映着董清坚定的眉眼,也映着肖风茫然的脸庞。
幽阁外,无间的寒风依旧呼啸,暗云沉沉,天庭的压力步步紧逼,而南方瘴林的秘讯,如同一道微光,照亮了董清前行的方向,也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南方之行,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他知道,此去南方,必然凶险重重,可他别无选择——为了肖风,为了那段藏在心底的旧年过往,为了那句跨越百年的守护,他甘愿以身涉险,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