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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七十五 章   追踪信 ...

  •   追踪信号消失在HL第六星带的陨石区已经整整十个星时了。

      斯特兰站在主力星舰的战术屏前,左肩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阵钝痛——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副肢刺穿装甲服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异种的生物酸腐蚀了部分肌肉组织,新生的皮肤又薄又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行。他用右手按了按肩头,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受伤的事他没有告诉温禾,他怕温禾担心。况且,在追击结束后,他使用治疗仓修复就好。

      “热源信号重新锁定,坐标3147-K。”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正在从陨石区的东北边缘向核心移动,速度很慢,可能是上次被我们攻击后的伤还没好。”

      副官的声音沉静严肃,和在平时是带点调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受伤,活该它,伤害那么多的雄虫阁下,迟早杀了它。”旁边传来一声冷哼。那是最近新升上来的军雌,年纪还小,带着打抱不平。听说是追击伤害雄虫的“父亲”后,自发请缨加入,斯特兰见他能力还不错,就批准了。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装甲服,头盔夹在臂弯里,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像蜈蚣一样扭动,据说是任务期间为了掩护队友被异种镰刃伤到。

      “确实。”斯特兰说。

      旁边的新兵愣了一下。

      “怎么,不活该吗?”斯特兰转过脸看着战术屏,目光落在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拥有思维,拥有虫身,却没有虫族的同理心,做的事也是只有恶鬼才做得出来的事。”

      新兵沉默了几秒,他少见斯特兰会这么厌恶一只异种,连忙撇了撇副官,询问原因。副官示意他看终端。

      新兵低头,就见光屏上副官告诉他,中将的爱虫被这位“父亲”伤过,很严重,两次呢。他点了点头,觉得很合理。

      斯特兰余光看见两虫的动作,收回视线,眼里是无奈。

      屏幕上,光点停下来了。

      所有虫都意识到了。斯特兰关闭了战术屏,转过身。“全员备战。”

      主力星舰是一艘中型突击舰,载员二十四虫。斯特兰带着这支小队追了“父亲”几月,穿越了三个星系,经历了四次交火。死了四个虫,伤了七个。“父亲”每一次都逃掉了,每一次都在其他异种的掩护下逃走。

      星舰穿过陨石区最后的屏障,进入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域。前方是一颗灰白色的小行星,直径不到八十公里,没有大气层,表面布满坑洞和裂隙,像一颗被蛀空的、腐烂的牙齿。“父亲”的热源信号就在小行星的核心区域,强度不高,但稳定。

      “扫描结果,小行星内部有中空结构,像是虫工开凿的通道和腔室。”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疑似异种的繁殖巢穴。”

      斯特兰打开全队频道:“突击组跟我进巢,火力组在外围封锁出入口。见到“父亲”,任何非虫类的移动目标,无需请示,直接击毙。”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化,但所有虫都听出了下面那层冷冰冰的、压着的东西,“它活着走出去,我们就不用回去了。”

      在“父亲”身边,早已没有为它掩护的高智异种了,现在它又重伤,是一个杀死它的好时机,也是再难遇见的时机。如果这次没有成功除掉这只异种,那么等它再次繁殖出高智异种,就又会上演一场循环。

      着陆点选在小行星背阴面的一处裂谷入口。突击舰悬停在裂谷上方,用牵引光束将军雌依次投送到地面。斯特兰是第一个。他的靴子踩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入口是一道窄窄的、不规则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的。岩石断面参差不齐,边缘有被酸液腐蚀过的痕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黏糊糊的生物膜。副官用匕首挑了一点在刀尖上,凑近闻了闻。“异种的腔内粘液,看来“父亲”已经再次产出异种了,只是还没有成为高智型。”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规律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某种生物体在岩石表面生长后留下的、脉管一样的凸起,有弹性,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掺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像有很多肉在很高的温度下放置了太久,油脂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黏稠、浓烈、钻进鼻腔就不肯走的恶臭。

      斯特兰的脚步没有停顿。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腔室,大到夜视镜里看不到墙壁的边界。腔室的穹顶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在黑暗中缓慢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倒挂的、生了病的心脏。搏动的节奏不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几秒,然后猛地跳一下,震得整个穹顶都在微微颤抖。

      腔室的地面上铺满了异种的卵囊。半透明的,大小不一,最小的像拳头,最大的像成年人的躯干。卵囊内部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视镜中能看到那些蜷缩的、发育中的躯体的轮廓——弯曲的脊背,折叠的肢节,还有一对一对的、尚未睁开的、乳白色的复眼。

      一只军雌蹲下来,用一个手持传感器扫描了最近的一枚卵囊。读数显示在便携屏幕上,数字跳了几次,停在一个所有军雌都熟悉的区间。“孵化倒计时,三个星时。全部,大概五万枚。如果让他孵出来——”

      “他不会孵出来。”斯特兰打断他。

      所有虫的脊背都凉了一下,因为他们知道斯特兰在说什么——“父亲”不需要控制每一枚卵。他只需要控制巢穴的整体腔液浓度,就能让所有虫卵在同一个时刻同时破壳。这是他们从早些时间得来的信息里研究出来的。

      五百只新生异种,不需要长大,不需要训练,它们的天性就是进食、攻击、撕碎一切不是异种的活物。而它们的“父亲”,会在这个过程中优雅地、从容地、带着那抹永远不变的微笑,看着他们被它的孩子一点一点地、从脚到头地、还在呼吸的时候就开始地,吃掉。

      “分散,清理卵囊。告诉保障组在入口建立防线,在洞穴内放置爆破光子器,使用光子枪,解决掉这些卵。先锋小队,跟着我,现在,我们要在三个星时里,除掉“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斯特兰的嗓音压过了所有杂音。

      斯特兰带着队伍前进。

      保障组将光子枪调到大功率散射模式,每一枪都能击碎三四枚卵囊,碎裂的生物组织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发出呛人的、烧焦蛋白质的气味。腔室里的搏动频率明显加快了,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外面疯狂地敲着门。

      然后,“搏动”停了。

      腔室里的温度在一瞬间下降了将近五度。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浓到几乎可以感受到黏腻到极致的气息。

      斯特兰抬起左手,握拳。全员停止。

      脚步声。从腔室的更深处传来,很轻,很慢,赤脚踩在生物组织的表面,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那种黏糊糊的、像踩在湿泥里的吮吸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汇,照亮了一个虫影。

      它赤.裸着上身,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到下面深色的、密布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盘绕在他的胸腹和手臂上。它身上穿着西裤,模样诡谲。

      它的脸并不丑陋,恰恰相反,它是好看的,甚至可以说是柔美的。但那双已经变为异种的眼睛不再有任何颜色,只是密密麻麻的眼瞳挤在一起。

      它的嘴角翘着。

      “你们看起来很好呢,真是让我难过。”它开口了,声音是一种绵软的、柔软的、像丝绸一样滑腻的声线,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像在调情,像在跟老朋友叙旧“真是可惜,你们居然没有死在上次的异种潮里,这怎么可以呢,上次死不了,这次就应该不会再让你们逃过了。”

      没有虫回答。

      “父亲”的目光从一个虫移到另一个虫,很慢,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皮肤上慢慢地割,不流血,但很恶心。它的目光落在斯落在斯特兰身上时,陡然变化。

      “斯特兰中将。”它歪了一下头,瞳孔里没有倒影,上千只眼瞳变化,破裂,重组,最后只有两个黑色的、吞噬一切的虚空,“你的伤口还疼吗?我用的是我自己分泌的酸,配方独一无二,里面加了一点我在那位雄虫的身体里提取出的——”

      光子束擦过他的耳廓。

      “父亲”侧了一下头,动作快到像没有动过。光束在它左侧的太阳穴边缘烧出一道浅浅的焦痕,焦黑的皮肤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嫩粉色的、新生的组织。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焦痕,把指尖上沾的黑色粉末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粉末飘散了。

      又是一枪光子波。

      这次成功穿透异种的手掌和胸腔。肉芽在疯狂涌动,填补着焦灰的空洞。

      “上次让你跑掉了。”斯特兰把光子枪收回腰后,右手从战术腰带上抽出一把战刃,那是针对异种研究出的刀刃,沾有阻止异种血肉生长的抑制药剂。刀身长约四十公分,单面开刃,同时刀背上有倒齿,可以卡住虫族的甲壳。刀刃在头灯的照射下闪着冷白色的、锋利的光,“这次不会。”

      它笑了。然后恢复了正常,快得像幻觉,快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次,”“父亲”说,“你们不会活着离开,我会杀了你们。”

      它动了。

      不是向斯特兰冲来,而是向身后退。斯特兰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苍白的影子,在黑暗中拉成一条残像,然后消失在穹顶上那些搏动的生物组织中。

      “跟上!”斯特兰冲在最前面,战刃反握,刀刃贴着前臂的内侧,随时可以划出致命的弧线,另一只手紧握光子枪。身后的脚步声密集而有序,军雌的呼吸交织成一张绷紧的网。

      “父亲”没有跑远。

      它在腔室更深处的、一个更小的、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停了下来。这个空间没有卵囊,没有生物组织覆盖,只有光秃秃的、灰黑色的岩石。

      “你们知道吗,”虫母转过身来,那张脸上全是笑意,柔媚,带着欲.望,“你们每次追到我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最好笑的瞬间。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要成功了,以为自己——能报仇了。”

      它张开双臂,像在拥抱,像在迎接,像在邀请一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射穿自己的心脏。

      “来吧,想来那些我不会有那些雄虫一半疼痛。”

      它在拖延时间,让那些卵孵化,就是为它增添助力。

      无数光子光束连射,分别瞄准它的头、心和下腹。“父亲”的身形在弹雨中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第一发擦过它的肩膀,第二发从它的腰侧飞过,第三发它也躲过了。但攻击不止一束,刹时,它身体上出现了许多空洞

      斯特兰的接近“父亲”,一边用光子枪轰击,一边用特制的刀刃刺向“父亲”。

      刀锋从右上向左下斜劈,目标是异种的颈动脉。它抬起左手格挡,刀刃砍进他的前臂,卡在尺骨和桡骨之间,拔不出来了。红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它的手臂流到肘弯,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雨打在石头上的声响。

      “好痛啊。”异种低头看着那道深深的伤口,语气里是蒙于表面的叹息。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斯特兰,看到斯特兰和他身后的军雌,看到他们手里的枪、刀和所有指向他的武器“真过分啊。”

      远在腔室里的卵开始震动,他们在为“父亲”哀痛。保障组在加速。

      异种用那只被砍伤的手臂猛地一挥,斯特兰被连虫带刀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左肩的旧伤撕裂了,温热的血沿着手臂淌下来,浸透了战术腰封。

      虫母被包围着,没有路可以逃,他在那里,继续躲避攻击,动作间露出那双没有瞳孔的、纯黑色的眼睛。

      斯特兰撇了一眼伤口,无视流不停的血,加入攻击。

      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不同武器。光子束、动能弹、等离子刀、高频振动刃。异种在攻击的间隙中穿行,那些伤口——烧焦的、撕裂的、贯穿的,在它身上出现,停留几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肉芽,愈合。

      他们为了击杀“父亲”,什么样的武器都操.手攻击向异种。

      副官在被摔在石壁上之后,稍微喘着气,手里的该换的枪还在响,一下,一下,弹药存量在屏幕上快速下降。异种偏头躲过两颗子弹,第三颗打在它的锁骨上,弹头嵌在骨头里,它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抠出来,弹头上沾着碎肉和白骨的碎片。

      光子伤害不了,他们就用最基本的攻击,子弹上同样抹着针对异种的药剂。

      异种的身上已经是□□密布,他的修复能力在高频率的攻击下开始自顾不暇。

      斯特兰从碎石中站起来,左臂已经垂在身侧动不了了,他改用右手握刀。刀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03,开火。”斯特兰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枪声和异种的笑声。

      03,也就是那个新兵躺在墙角,一条腿快废了,右眼被血糊住了,只剩下左眼还能看到东西。他看到斯特兰站在异种正前方五米处,右手握刀,左臂垂着。他看到异种转过身来,张着嘴,满口尖牙在头灯下反射着惨白的光。他看到剩下的七个人正在从不同方向向虫母合拢。他看到了。他听到了。

      他的手指按下了挂在胸口的那个按钮。

      那是信号按钮。

      那是给头顶星舰的信号。

      “父亲”说,“看来你们很想让我去死。”

      斯特兰没有回答它的话,声音在空旷的腔室里回荡,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你们从第一次追我的时候就在等。每一次让我跑掉,每一次让我受伤,每一次让我以为自己还能赢——都是在等这一刻。”它低下头,看着斯特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第一道光,不是从外面反射进去的,是从内部亮起来的——是星舰主炮充能时的、蓝白色的、炽烈的、无法被任何黑暗吞噬的光,“你们等到了。”

      斯特兰没说话,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和研究院为了消灭这位“父亲”所做出的努力。不止它能抓捕雄虫研究,虫族的研究院里,也有数不胜数的异种身体。

      主炮在虫母的正上方发射了。

      虽然身处地下,但斯特兰他们并没有惧怕,研究院研究的高密度保护罩,足以抵抗一切重物压迫。

      星舰的核心反应堆在超载状态下释放的、纯能量的、不可阻挡的、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承受的一场小型的、被精确制导的、只烧毁一间房间的恒星级爆炸。

      光淹没了那张脸。这是他们在雄虫被抓后拼尽时间研究出的最大能量光炮,足以在消耗完“父亲”的力量后,在他还没成长起来的情况下,杀了它。

      光灭了。

      异种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岩石被气化了,留下一个光滑的、半球形的、直径五米的凹坑,坑底的岩层被高温烧成了玻璃质,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暗绿色的、像猫眼一样的光。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血。只有那个凹坑,和坑底一小片正在冷却的、发着暗红色余光的玻璃。

      斯特兰把战刃插回腰后,走过去。他站在凹坑的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暗绿色的、正在慢慢变黑的玻璃面。玻璃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沾着血和灰尘,没有表情。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玻璃。温热的,不烫。

      他站起来,转身。

      “叫救护队。”他说。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的,疲惫的,但稳的:“抓紧时间把受伤的虫带走。”

      没有虫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有伤,有血,但更多的是未散的警惕,和结束的蒙然。

      军雌们看着对方:“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他说们。

      尘埃落定的感受很不真实,这场长达好几个月的追击,暂时结束了。无论后面是否还会出现新的“父亲”,他们至少现在,消灭了他们的敌对头子。

      任务,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七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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