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药与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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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被苏晚藏在了衣柜最深处，一个装着她母亲留给她、从未佩戴过的旧银镯子的丝绒盒子里。那个盒子本身就象征着一段被她刻意尘封的、不够愉快的童年记忆，陆承宇从不会去碰。她把它压在几件换季衣物的最下面，像埋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接下来的两天，她表现得异常“正常”。
她按时吃饭，虽然食不知味，但会在母亲担忧的目光下，努力多喝几口汤。她会在陆承宇晚上回来时，如常地说一句“回来了”，然后便转身去照顾暖暖，避免任何眼神的长时间接触。她甚至会在睡前，例行公事般地问一句“明天几点回”，得到他含糊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翻身睡去。
陆承宇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或者说，在他TRUE-MAN系统的评估里，她产后“情绪稳定、依赖度低、专注于育儿”的表现，或许正是他“独立性训练”成功的证明。他依旧早出晚归，身上偶尔带着那股陌生的沐浴露香气，对她和孩子的态度是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尽责”。
苏晚则利用一切他不在家的时间，像一只沉默的工蚁，继续挖掘。旧电脑的线索看似断了，但TRUE-MAN文件夹里庞大的信息量，足够她消化和寻找新的突破口。她开始有目的地检索某些关键词。
她在【目标人物分析 - 苏晚】的子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名为【背景资料 - 原生家庭及性格成因】的文档。里面冷静地分析了她留守的经历、与父母疏离但渴望亲密的关系、用“阳光开朗”掩饰内心不安全感的行为模式……很多分析精准得让她脊背发凉。他甚至推测，她选择他，部分原因是他在她初入陌生城市时提供的“系统性帮助”，满足了她对“稳定巢穴”的潜意识需求。
正当她被这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愤怒淹没时，文档末尾几行不起眼的、更像是随手记下的关联思考，吸引了她的注意：
关联点：控制欲与安全感的同源性。
参照：自身行为模式反思。对失控的恐惧，是否源于早期创伤？需进一步溯源。
注：近期情绪波动加剧，失控感增强。已预约X医生，但…抗拒。记录替代方案：通过构建外部有序系统（本项目），反向补偿内在失序。或许，控制即治疗。
X医生？预约？抗拒？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返回TRUE-MAN主文件夹，尝试搜索“医生”、“病历”、“诊断”等关键词。没有直接结果。她想了想，输入“健康”、“记录”。这次，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名为【个人维护日志】的文件夹里，她找到了目标。
这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甚至早于TRUE-MAN项目。里面是陆承宇断续续的电子日记，日期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他们热恋期之后不久。早期的记录稀少而模糊，多是“疲惫”、“低落”、“无意义感”。渐渐地，出现了“失眠”、“心悸”、“对一切失去兴趣”的描述。
时间跳到大约四年前，一条记录让她屏住了呼吸：
日期：（四年前某日）
状态：持续低落，伴随莫名恐慌。站在公司天台边缘，有纵身一跃的冲动。吓到了自己。
诱因：工作压力？不，更深层。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所有不可控事物的恐惧。
行动：搜索“抑郁症症状”，匹配度90%。未就医。耻辱。软弱。
苏晚记起来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有段时间他特别沉默，容易走神，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项目压力大。她当时信了，还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拉他去散步。他看起来慢慢好了，她还以为是自己“治愈”了他。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并且，他选择了独自面对，将之视为“耻辱”和“软弱”。
日记继续。在TRUE-MAN项目创建前约半年，记录变得密集，语气也越发焦灼：
日期：（孕前约八个月）
状态：失控。一切都失控。情绪像过山车，时而亢奋觉可掌控一切，时而跌入冰窟只想毁灭。对晚晚…时而觉是唯一的光，时而又恐惧她的光芒会照亮我的不堪，会离开。这种不确定感是毒药。
想法：或许我需要一个“系统”。把一切不可控的，变成可控的变量。感情，关系，未来…如果都能像项目管理一样设定目标、执行、评估、调整…是不是就安全了？
行动：开始构思框架。
所以，TRUE-MAN的诞生，并非源于爱，甚至不全是源于算计，而是源于一种濒临崩溃的、对“失控”的巨大恐惧。他将她，将他们的关系，将未来可能的孩子，都当成了需要被牢牢掌控的“变量”，纳入这个“系统”，以此来对抗内心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自我。
日记在TRUE-MAN项目创建后，风格骤变，变得简短、冷静、充满术语，更像项目日志。但偶尔，在加密的子项或寥寥数语的个人备忘里，还是会泄露出蛛丝马迹：
（TRUE-MAN项目日志片段）：今日执行“反向激励”策略，目标人物情绪短暂低落，但未引发连锁反应。系统稳定性+1。个人情绪：…平静。掌控感缓解焦虑。
（个人备忘，加密）：又见X医生预约提醒。取消。我不需要。我有我的系统。
（大约孕五月时）： B方案（李婷）的“易掌控”特性，提供即时情绪补偿。但投入需谨慎，避免产生新的不可控变量。注意：A方案（苏晚）近日独立表现显著，系统压力减轻。但…为何仍感空洞？
最新的几条记录，就在最近两个月：
（产后约一个月）：生育完成，下一代变量引入。系统进入新阶段。观察：A方案注意力大量转移至新变量，情感索取进一步降低。符合预期，但…需关注其身心状态，避免系统基础（A方案）因损耗过度而崩溃。经济补偿已安排。
（近期）：失控预感再次出现。B方案变量有妊娠反应，不可控性增加。A方案…状态不明，观察中。系统整体压力值升高。必须加强控制。必要时，启动终极预案。
终极预案？是那个加密的“涅槃计划”吗？
苏晚关掉文档，背心一片冰凉。她终于摸到了那根串联起所有诡异、冷漠、算计背后的暗线——病。不是简单的“变心”，不是纯粹的“渣”，而是一种深刻的、扭曲的、试图用极端控制来对抗内心崩塌的精神疾病。
他那些精准的伤害，那些冰冷的策略，那些游刃有余的表演，或许并非源于游刃有余的邪恶，而是源于一种走投无路的、病态的“自救”。他将她制造成“药引”，是因为他坚信，只有牢牢控制住这份“药”，他才能活下去。
这个认知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和恨意，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沉重和悲哀。恨一个单纯的坏人，是干脆的。可面对一个被自身疾病奴役、并因此奴役他人的病人，恨意里会掺杂进令人窒息的无力与悲悯。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陆承宇今天回来得出奇得早。
苏晚瞬间关闭所有窗口，清除浏览记录，心跳如雷。她刚站起身，陆承宇已经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看到她在书房，他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想撑起一个温和的表情，但那笑容牵强而空洞，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在忙？”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找本旧书。”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暖暖睡了，我没事看看。”她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电脑屏幕，尽管屏幕已经黑了。
陆承宇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径直走到书桌旁，拿起自己的水杯，手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低头看着杯子，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花纹，半晌没动。
“你…”苏晚忍不住开口，又顿住。她该用什么语气？关心？冷漠？
陆承宇却突然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剧烈的痛苦和混乱，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晚晚，”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奇怪的、破碎的腔调，“我…我好像不太对劲。”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怎么了？”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询问。
“我看不清东西…有时候，好像有很多人影在晃…耳朵里，有声音…”他语无伦次，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用力到发白，“我害怕…我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不是装的。苏晚见过他感冒发烧，见过他工作累极，但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像一栋内部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呻吟、即将坍塌的建筑。
TRUE-MAN日志里那些“失控预感”、“情绪波动”、“空洞”的字眼，此刻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令人心悸的画面。他精心构建的“系统”，似乎正在从他内部开始崩坏。
就在这一刻，苏晚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的欺骗，他的算计，他带来的所有伤害……也闪过他日记里站在天台边的恐惧，闪过他此刻眼中纯粹的、孩童般的惊惶。
最终，定格在暖暖熟睡的脸庞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上前一步，没有去碰他，只是用清晰、平稳、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陆承宇，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去医院，立刻，马上。”
陆承宇猛地摇头，抗拒的神情像濒死的兽：“不…不去…我没病…”
“你有没有病，医生说了算。”苏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吓到暖暖，会吓到妈。如果你还想维持这个‘家’的表面平静，就跟我走。”
她用了他最在意的“系统稳定性”来威胁他。果然，陆承宇混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我预约了医生，X医生，明天…”他虚弱地抵抗。
“等不到明天。”苏晚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包和车钥匙，“你现在的状态，开车或者出门都可能出事。我送你去急诊。或者，我叫救护车。”
听到“救护车”三个字，陆承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意味着彻底的暴露，失控，耻辱。他看了看苏晚毫无表情的脸，又似乎透过墙壁“看”了看卧室的方向，最终，极其缓慢地、颓然地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陆承宇蜷缩在副驾驶座，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苏晚专注地开着车，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带他就医是对是错。这或许是在拯救一个伤害她至深的人，或许是在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扫清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因素，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最基本的、对同类濒临崩溃时无法彻底袖手旁观的人性。
但她知道，从她踩下油门，载着他驶向医院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到TRUE-MAN系统所规划的轨道了。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药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