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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永远的白月光 生活啊,你 ...

  •   窗外的天将明未明,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乌蓝色旧布。邹婷就那么摸黑坐在电脑前,头埋在臂弯里。
      人事处说可以办房产证了。
      比想象中的容易,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温热的东西从腮边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那一夜的记忆还压在心底。有些事,她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它们像是烙在脑海里的印子,根本洗不掉。
      跟丈夫约好Skype的时间是七点。可她天没亮就醒了。可以说,根本就没有睡。
      怨恨、屈辱、痛苦糅杂成一团,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她从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城市拼了命来到大城市,努力想让自己和孩子生活的好一点,可到头来,眼前还是黑漆漆的丝毫看不到光亮。
      “妈妈。”
      点点爬上椅子,两条小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女儿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邹婷的鼻子猛地一酸。
      女儿很懂事,知道今天跟爸爸通话,不用叫自己就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点开了视频。
      Skype接通了,郗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突然要找到出口,胸腔就像是再也盛不下这满溢的情绪了,剧烈起伏。
      “小婷,你还好吗?”郗程说得小心翼翼,声音里透着卑微,像是捧着个晶莹剔透的泡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碎了。
      “......不好......”
      沉默许久,她终于哑声说。
      “妈妈,你怎么了?”点点抱紧她,又探头去看屏幕,“点点想爸爸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点点乖,听妈妈的话,爸爸也想点点了。” 郗程顿了顿,又看向她,“小婷......对不起......大江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脸苍白如纸,说出来的话也像纸一样苍白无力。
      邹婷紧咬着唇,好像只有这样,那些不中听的话才不至于脱口而出,“事已经过去了。我今天就去人事处办手续。” 她低下头,用力抱了下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婷,要不...... 要不我还是回去吧,MBA不读了......”
      “爸爸回来......”女儿冲屏幕伸出小手。
      终于,她胸中糅杂成一团的情绪盘旋着、呼啸着炸裂开来,
      “郗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要去读MBA你就去,刚读了两个星期你又要回来?!你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在过家家吗?!”
      “妈妈不要骂爸爸,妈妈......” 点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里已经噙满了泪。
      “奥对了,你去加拿大是为了冷静一下是吗?你在那边冷净就好了,你还回来干嘛!!你以为你回来能干什么,你还能干点什么啊郗程?!”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点点哭了起来,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郗程在屏幕那头手足无措,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我担心你......”
      呵,你担心我。
      邹婷闭了闭眼睛,两行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那些话在心底翻涌——陪客户喝到抱着马桶睡着的时候,你在哪儿?跟那些人虚与委蛇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为了那个房子扛下一切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可这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妈妈,你哭了,妈妈别哭,呜呜呜......” 点点不停抽泣,小手抹完了自己的眼泪,还擦擦妈妈的眼睛。
      “用不着你回来!你要是再说这种话,那就回来咱们离婚!”
      点点的哭声猛然大了起来,“不要跟爸爸离婚,不要......呜呜,点点不要爸爸妈妈离婚。”
      “我......小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这个家,没有照顾好你们。”
      “咱们已经三十了呀郗程,”她疲惫极了,声音像是从深井中透出来,“能混出来也早该混出来了!”
      点点伸手想去抱妈妈的脖子,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可邹婷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累了呀,郗程,我真的累了。这日子我过的看不到头。你自己说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一出去吃饭别人老公这个是经理那个是老板的,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你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这些话她以前再不满也只是憋在心里,如今她已经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了,她也不在乎像泼妇一样哭闹,“你说要养我,要对我好,你就是这样养我的?!”
      “小婷...... ” 郗程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点点的小脸上都是泪,尖着嗓门哭着,一会叫爸爸,一会叫妈妈。
      “这些年我真的是受够了,我知道我虚荣,你不满意,可是我虚荣有什么错吗?我想让自己过好一点,让女儿过好一点,我有错吗?!你看看别人住什么房子咱们住什么?点点已经快六岁了,以后长大了还要跟咱们一起睡吗?” 邹婷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红肿的眼睛透过屏幕盯着郗程。
      “我出生在那个小城市我认了,可我不想我女儿也这样,我不想让我女儿输在起跑线上!”
      邹婷从小就向往大城市,她知道大城市的孩子有少年宫,课后有各种兴趣班,可他们那里没有。要高考了,他们连个像样的模拟题都没有,老师只能托朋友给他们找考题做。拼着命终于来到了大城市,又不得不在泥泞中挣扎,好像永远也爬不起来。
      “我们以后也别 Skype了,有事情邮件就好!你冷你的静,少来烦我!”
      啪。
      电脑合上的声音像一记耳光。点点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那猝不及防黑下来的屏幕简直要将他的心撕成两半。
      我都干了些什么呀,他无力地想。
      这MBA读得可真像是个笑话,而如今,除了将这个笑话继续下去,他别无选择。
      郗程,你确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黑暗中,他自嘲地笑。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从宫府宴门前驶离,邹婷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挥别车里的中年男人。她姿态优雅、脸上露出柔美得体的笑容,一袭白裙将她修长的脖颈,和曲线优美的双肩衬托得格外好看。
      她明白,如果此时她就坐在这辆车子里的话,那么下个月这个男人掌控的十二家超市,都将安装她们公司的OA办公软件。
      就在前一天她做出那样的决定之后,她很清楚,自己那可怜而又不堪一击的自尊,就像遮羞布一样,被一把扯了下来。
      她之所以今天没有跟那个人走,只是因为她不想这么快就又逼自己一回。
      当车子隐没在街角的刹那,她的笑容仿佛在夜空霎那消失的烟花。她用手紧紧地抵住胃部,趔趄几步,无力地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
      “女士?女士?你还好么?”年轻的侍应生快步走了过来。
      “我没事......麻烦,洗手间还能用吗?” 她的脸色灰白,发际线处已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进门的时候邹婷脚下虚浮步子却一点不慢,她可不想吐在这昂贵的地毯上。
      “小心!”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牢牢扶住,让她堪堪躲过一个端着热汤的服务生。
      一波强似一波的呕吐感让她头昏眼花,她顾不上回头,只是无力地挣开那只手,跌跌撞撞往前走。
      看她消失在宽大的卫生间门后,傅景明不禁皱紧眉头。
      这女人今天喝了不少。
      他原本打算离开,此时却改了主意,在吧台边坐了下来。
      他第一次见到邹婷是在半年前,也是在一个饭店,只不过当时她没有这么醉。
      看到邹婷的第一眼,他的心便躁动起来,并不是因为邹婷有多么惊为天人,而是因为她长得太像一个人,一个多年前他深爱过的女人---他的白月光。
      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这么一个美丽飘渺的影子,随着岁月的洗练而变得越发遥不可及。
      傅景明的白月光是他曾经的一个学生。
      当年他从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回到他们那里的一个县城去教书,任一个高一班的班主任。那时的他只有二十岁,那个女孩子十六岁,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又黑又亮。
      那时村里的孩子家里都穷,成绩好的都尽量跳级,好赶紧把学上完。傅景明考上大学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之所以读师范,是因为那时候师范生不需要交学费。
      当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年轻的心变得沸腾而炽烈。他的目光疯狂追逐着她的身影,可作为老师,他又不得不将自己隐秘的爱恋深深地埋藏。三年后,女孩考上了大学,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跟她表白心迹。
      当傅景明跟自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说,自己打算考研的时候,心里深深地自责。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靠他那点工资。他跪在父母面前说对不起他们,但当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时,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走出去。
      四年以后,傅景明终于考去了她所在的那座城市,并鼓起勇气想去联系她。可辗转几个月,他终于有了她的下落,才得知她已经嫁人了。
      这些年,傅景明像一个赚钱的机器,他的父母和弟妹因为他过上了好日子,可他永远也忘不了他说决定考研时,一家人懵懂而绝望的样子。
      这些年他并不缺人,但他不再有“爱情”这样的情绪,他以为这种心理活动早已不属于自己,直到遇到邹婷。
      这半年以来,他约她吃饭、给她送礼物,可她从未接受过。在看到他给的那些昂贵的礼物时,她从不掩饰渴望,最终却总是坚定地拒绝。
      她的衣着普通,家庭条件想是一般的。所以,她拒绝的理由,一定是有一个她很爱、并且很爱她的丈夫吧,他酸不溜丢地想。
      傅景明摇了摇头,像是想从那些旧事里挣脱出来。看一看表,已经二十分钟了,女人还没出来。
      又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傅景明终于站起来拦住了一个女服务生,“请帮我看一下洗手间里有没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我妻子已经进去很久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服务生进去没一会就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先生!先生!唉,您来看一下!”
      傅景明快步走了进去,很快就在一个打开的厕间看到了邹婷。
      她靠在马桶边的墙上沉沉睡着,头发凌乱,胸前有呕吐的秽物。裙子一边的吊带滑落,满脸泪痕,妆容已经花了。
      “胡闹!”傅景明几步走上去,将夹克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将她拦腰抱起,“不好意思,我妻子喝多了。”
      他大踏步往外走,不顾那服务生在身后连声说,“怎么让你媳妇喝这么多,伤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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