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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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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奈何桥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忘川河,思绪如一团乱麻。
身旁的鬼魂或哭泣,或哀叹,或迫不及待,而我这幅淡漠的样子,站在长长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姓名。”
“林北清。”
“年龄。”
孟婆诧异地望了我一眼,似是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儿怎会来到这阴曹地府。
我不想揭开伤疤,可生死簿上写得清楚。
死因——自杀。
空气仿佛凝滞。
明明已经做了鬼,为什么心口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我将孟婆眼中的悲悯看得真切。
那天,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除了妈妈。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我生于春,亦长眠于春。
孟婆将一碗黑乎乎的孟婆汤递给我。
“好孩子,你本有灿烂的他日。”
我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可些,孟婆汤好像失效了。
那些痛的记忆,依旧深深埋藏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执念太深,并不是什么好事。”
执念?
我明明已经放下了。
我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一切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孟婆打了一个响指,黑白无常瞬间出现在眼前,她同他们交谈。
身后的鬼等得不耐烦,有人破口大骂,我攥紧了双手。
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抱歉。
做了鬼还要给别人添麻烦,真是抱歉。
黑无常大手一挥,那鬼的嘴巴被封上。
“你执念太深,去不了彼岸。”
他走到我身边,彼岸花开。
“你可愿意观往事,解心结,入彼岸?”
有太多灵魂,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尽自己的一生,仍然耿耿于怀。
他不信我一个小孩儿有勇气再次面对痛苦。
白无常和黑无常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我笑了笑:“好啊。”
无非是再来一次,伤口好了,也就没那么疼了。
他们诧异地看着我。
忽然间,一道白光闪于眼前,霎时间,我失去意识。
“清清……清清……”
谁在喊我?
我从混沌中抽离,眼底一片清明,身旁早已没有黑白无常的踪迹。
环顾四周,天花板洁白,灯光有些晃眼。
我看见医生护士站在手术室门口,似在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被推了进去。
她的小脸隆起,头发被汗水浸湿,丈夫握着她的手,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我认得,那是我的父母。
现在的她和爸爸,茫然而喜悦,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背叛和哭泣,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爸爸在门外来回踱步,站在阳台抽烟的惆怅。
一个小时,产房里才响起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爸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病房里,爷爷奶奶也赶到了。
小婴儿白白嫩嫩的,咬着手指,见人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惹得人心都化了。
我站在摇篮前,看到小小的我。
老一辈的人说,刚出生的婴儿看得见鬼神,我原是不信的。
可她,她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向我伸手,向我微笑,我便信了。
我看见她眼里的点点细碎的星光。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和老林都商量好了,就叫林北清。”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15岁时,妈妈同我说,她本来想叫我林清北的。
想让我考上清北,光耀门楣。
还是爸爸极力阻止,才勉强改变了妈妈的想法,改为“北清”。
我生来就是为他们的梦想活着。
妈妈小心翼翼地抱她,动作轻柔而生涩,语调柔和。
“清清乖,我是妈妈……”
印象里,妈妈从未如此和颜悦色过。
心口又酸涩起来。
那天,真的很冷。
她给了我生命,我却选择离开。
我站在天台,双脚悬空,摇摇欲坠。
我的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劝我的姐姐很温柔。
我在一点点崩塌。
可是有人说,怎么还不跳啊。
直到妈妈走上来说,这威胁不了我,我宁可当初没有生下你。
于是,我纵身一跃。
那一刻,我看见消防员姐姐哭得撕心裂肺。
我很愧疚,又觉得无比轻松。
连风都是自由的。
连心跳都是解脱的。
清清在一天天长大。
我看见,她在学校和同学讲笑话。
她被老师表扬,当上了班长。
她在考试的时候仔细验算。
……
她如此稚嫩,如此无忧无虑。
再经历一遍,才发现,无拘无束的日子,肆无忌惮的欢笑,显得如此宝贵。
清清的五岁生日,妈妈买了一辆自行车。
爸爸扶着自行车后座,清清踩着踏板,围绕操场行了好几圈。
“爸爸,你手,不松手哦!”
“好。”
妈妈朝爸爸使了一个眼色,爸爸悄悄松开了手。
等她骑行老远,看见远远站着的父母,发现爸爸把手松开了。
她慌了。
一慌,手就不受控制,掌握不了方向,车身歪歪斜斜,有摔倒的趋势。
我伸手,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灵魂。
我的手穿过清清的身体,眼睁睁看她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
清清哭了。
妈妈焦急地走过来。
清清哭得不能自已,她伸手,想要父母的安慰。
可清清还是会失望的。
妈妈却说,你要坚强。
在清清17年的人生中,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瞬间。
或是被小刀划伤了手。
或是摔倒受了伤。
妈妈总会说——
“你要坚强。”
“没事,小伤。”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温暖的怀抱,而不是头头是道的说教。
妈妈不懂。
为什么以后她摔倒了,她的女儿无动于衷。
“清清,你要坚强,来,自己站起来。”
果然。
爸爸依旧抱着清清,轻声哄着。
“清清还小,不要这么严厉。”
可妈妈还是生气了。
清清不敢哭,她在想,她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入夜,清清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为了培养她的独立性,清清三岁时就自己睡了。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怕不怕黑。
我看见清清坐在床上,自己哄自己入睡。
多少个夜晚,我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的我,委屈得直掉眼泪。
我飘过去,想为她揩去泪水,却是徒劳无功。
清清忽然抬头,我们四目相对。
她,看得见我吗?
“姐姐,你好漂亮。”
我下意识想否认。
我曾和妈妈说,我想当大明星。
妈妈说,我并不漂亮,我没有才艺。
她将我贬得体无完肤。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是离开那天,我挑选的最喜欢的一件碎花裙。
鹅黄色,是生命的颜色啊。
我看着清清,点头。
“你不怕我吗?”
“不怕,姐姐是仙女。”
清清破涕为笑。
那笑容有些牵强,我再熟悉不过。
是被责骂后不敢放声大哭的笑。
是内耗后逼迫自己的笑。
哭过之后不让别人看见脆弱的笑。
我试着伸手,惊奇地发现,我的手覆盖她的伤口的地方,奇迹般的愈合了。
我抱住她,我拍她的背,安抚她。
“乖乖,难过的话,就哭吧。”
清清摇头。
“姐姐,妈妈不喜欢我哭。”
妈妈说,我的眼泪很不值钱。
心狠狠抽了一下。
“乖,当初的你自己。”
“乖乖,你是你,要为你自己而活。”
话虽如此,我从没觉得有人爱我。
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
清清上小学了。
白天,她看不见我,我就静静陪在她身边。
她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她在比赛时全神贯注。
她在考试时细细验算。
原来,童年是彩色的。
原来,我也自信过,也曾开怀过。
清清的作文获奖了。
她兴高采烈跑回家。
“妈妈,我厉害吧!”
清清骄傲地扬了扬手中的奖状,像献宝似的递到妈妈眼前。
妈妈像我记忆中那样,皱眉。
“怎么只考了98分?丢的2分去哪儿了?”
“作文比赛没什么价值,浪费时间,以后不许去了。”
她沉默地收起奖状,转身回房间,妈妈还喋喋不休。
“我真的很差吗?”
她问。
“你很好。”
“你的文章牵动人心。”
“你的分数是你努力的证明。”
可妈妈并不这么觉得。
四年级结束,妈妈带着清清去了省城,办理了转学。
同伴们见多识广,谈天说地。
清清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自卑又怯懦。
清清得知她是倒数第一时,不能接受。
清清拥有了上不完的补习班,做不完的练习题。
她的周末被占得满满当当。
甚至不被允许有片刻喘息。
我知道自己不聪明。
妈妈总是揪着清清的耳朵,爸爸总是装聋作哑。
大约是这个时候,清清就病了。
我也病了。
夜里,她依偎着我,小声啜泣。
我看着她走向既定的轨迹。
我看着她的生命倒计时。
“我错了吗?姐姐,我错了吗……”
我只是渴望被爱,仅此而已……
“清清,你没有错。”
清清上初中了。
省城一中是最好的初中,高手如云。
妈妈花了最大力气将她送进重点班,从没问过她的意愿。
清清强迫自己努力,逼自己积极。
她开始自怨自艾,开始患得患失。
她总是在夜半惊醒,总是精神恍惚。
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落,她的双手总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的房间一角写满了“对不起”。
她的口袋里总是装着美工刀。
她的手上布满伤痕,像可怕的蜈蚣。
我问清清,疼吗?
“不疼。”
“骗人。”
她疼与不疼,我最清楚。
之后的某一天,清清忽然堕落了。
妈妈发现了她书包中的小说。
晚自习下课后,当着众多学生的面,将她骂得狗
血淋头。
小说被她撕成碎片,扔在地下。
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率先离开。
留下清清在大家可怜、同情、异样的眼光中,将碎片扔进垃圾桶。
连带着她的自尊。
连带着她的梦想。
“我知道我不好。”
“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我好累。”
“我好想放弃了。”
我没有立场劝她,只能在她哭泣时给她肩膀。
那时,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甚至吞了两粒褪黑素,效果甚微。
清清病了。
高烧。
哪怕烧得迷糊,妈妈依旧带了习题。
左手点滴,右手握笔。
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再坚持一下。
在想,天堂是什么样。
在想,天堂是什么样。
清清上了高中,交了一个好朋友,叫祝卿欢。
她羡慕。
每次念她的名字,都像是一次祝福。
不像她的名字,只是父母的期望。
二人每天形影不离。
没有妈妈的束缚,清清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她可以大胆地放松。
她可以放声哭泣。
她可以不用小心翼翼。
可是,妈妈好像知道了。
她冲到学校,勒令清清不许同成绩不好的人交往。
就连班上的人,都避她不及。
真正的导火索是高二下的晚会。
清清换了裙子,抹了口红,镜子里的她,是从未有过的模样。
晚会进行到高潮,妈妈忽然闯了进来。
她不分青红皂白甩了清清一巴掌。
“我生养你是用来读书的,不是让你享受生活的。”
“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说话,哑巴了?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说了最恶毒的话。
“妈妈,我没有。”
“还学会顶嘴了!”
清清被妈妈拉着离开了。
我跟在二人身后。
今天是离开的日子。
十七年,只在田弹指一挥间,我却觉得格外漫长。
“你在家好好反省。”妈妈摔门离开。
反省?
清清并没有错。
可她浑浑噩噩走上天台。
奇怪。
她明明恐高的。
现在,却是一脸平静。
“清清。”
“我等你。”
我说。
“我在等你。”
楼下围了好多人。
有人报警,有人看戏,议论声纷纷。
白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不阻止吗?”
我摇摇头。
我想清楚了。
我不配被爱,我无足轻重。
消防员姐姐劝说着清清。
那时的我我也犹豫过。
清清也犹豫了。
我知道,清清在等。
等妈妈劝说她,等妈妈爱她。
可妈妈的一巴掌成为压垮清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跃而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落入我的怀抱。
我们一同消散在风中。
白无常带我回到奈何桥。
孟婆重新盛了一碗孟婆汤。
一饮而尽后,那些前尘往事,便都忘了。
医院。
一个小婴儿出生了。
她在所有人的期待和祝福中降生。
母亲轻轻地抱着她。
“轻轻,我是妈妈呀。喜欢这个名字吗,笑一笑好不好。”
轻轻。
我的名字,叫轻轻。
轻松的轻,轻忧的轻。
我很喜欢。
小婴儿笑了。
她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像春日,向春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