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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样本误差 十月底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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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北京，秋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凛冽。
沈筠从实验室出来时，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她导师发来的语音条长达60秒，她懒得听，直接滑到下面看文字：“大老板的侄女要参加那个什么明星综艺，想用咱们新开发的情感识别系统做节目效果，明天下午你去趟星光影视园对接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收到。”
作为国家顶尖情感计算实验室的核心研究员，沈筠每年要处理无数这种“人情项目”。投资方想把高精尖技术包装成娱乐噱头，她负责把技术参数翻译成文盲能听懂的人话。
第二天下午，她穿着实验室标配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出现在综艺录制现场。现场乱得像菜市场，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十几个机位架在演播厅四周。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等，顺便观察这些“人类样本”。
不远处正在录制游戏环节，几个明星被分成两队玩狼人杀。沈筠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下一秒，她的视线却被定住了。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线条。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颌骨轮廓。此刻他正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身份牌，表情严肃得仿佛在拆炸弹。
“黄景瑜，你倒是发言啊！”旁边有人催他。
他抬起头，一脸真诚的困惑：“我觉得都是好人。”
沈筠听到周围的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一局狼都刀了两个人了！全是好人？”有人忍不住吐槽。
他理直气壮：“那也可能是他们刀错了。”
沈筠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他。深夜写代码写累了的时候，她偶尔会刷到他的综艺剪辑——比如把车门关出“这辈子别想坐我车了”的梗，或者玩游戏时被全员坑害的“团欺”名场面。她把这些归类为“人类在放松状态下的非理性行为模式观察”。
但此刻站在现场，她忽然意识到，镜头其实压缩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说话时微微低头看人的习惯——明明那么高的个子，却莫名让人觉得诚恳；比如他被怼得接不上话时，会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又塞回去，再掏出来一个手机，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兜了，就愣愣地站在原地。
“噗。”她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却被正在寻找“场外救援”的黄景瑜精准捕捉。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身上。
她站在那里，和周围忙乱的人格格不入。背挺得很直，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好奇或兴奋，而是带着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实验对象。
“那边那个，”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她，对着主持人说，“她刚才笑我了，她肯定知道谁是狼。”
突然被点到，沈筠愣了一下。
全场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要是普通人这时候肯定手足无措了，但沈筠只是平静地回视他，语气毫无波澜：“根据我的观察，你在第一轮发言时摸鼻子三次，眼神向右上方飘移两次，综合微表情数据库对比，你拿狼的概率是87.6%。”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黄景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插在兜里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队友，表情逐渐从迷茫变成震惊：“她说啥？”
“她说你是狼！”队友狂笑。
“不是，她说的那个数据……”他皱着脸，试图理解，“87什么？”
“87.6%。”沈筠好心重复了一遍，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黄景瑜看着那个梨涡，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孩在逗他。
但她的表情又太正经了，眼睛里写着“我只是在陈述科学事实”。他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行吧，科学说我是狼那我就是狼呗。”
这局游戏结束，他果然是狼。
录制间隙，节目组负责人匆匆跑过来找沈筠：“沈老师，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她点点头，跟着负责人往休息区走。路过黄景瑜身边时，听到他正跟旁边的人嘀咕：“刚才那女孩是干嘛的？科学家？”
“好像是技术顾问，来盯数据采集的。”
“哦。”他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沈筠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今天的工作任务是配合后期把情感识别系统嵌入节目剪辑，不需要和艺人产生任何直接互动。
她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两个小时后，她调试完设备出来，发现黄景瑜正蹲在走廊拐角处，和一位清洁工阿姨并排坐着吃盒饭。
阿姨的盒饭明显已经见底了，正往自己保温杯里倒热水。黄景瑜把自己盒饭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进了阿姨的碗里。
“小黄你自己吃，你们拍戏累。”
“我够了阿姨，您扫一天地比我累多了。”他大口扒着饭，含混不清地说，“这天儿太冷了，您得多吃点热乎的。”
沈筠的脚步慢了下来。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蹲着的姿势毫无形象可言，活像个在路边摊等活儿的力工，但就是让人觉得……很顺眼。
她想起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的一段话——有路人爆料，说他会在深夜收工时给代驾师傅买水，会蹲在路边和陌生人唠嗑 。
当时她觉得这可能是团队营销的人设。
此刻她亲眼看见了，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营销不出来的——比如他往阿姨碗里夹排骨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儿，只是他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本能。
“沈老师？”有人叫她。
她回过神，发现黄景瑜已经抬起头看向她了。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沈筠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脚步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再见。”路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听到他说。
她微微侧头，对上他弯起来的眼睛。那笑容没有镜头前的营业感，就是纯粹的、有点傻气的善意。
“……再见。”她点了点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远，她才意识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肯定是刚才走太急了。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卫衣太薄，外面温度太低，身体为了维持核心温度做出的应激反应而已。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黄景瑜人类行为观察样本·补充》
·对素人的尊重程度超出职业需要，疑似长期习惯
·肢体语言中防御性动作极少，亲和力指数异常高
·笑起来的眼睛弧度会对陌生人的情绪产生轻度干扰
·建议进一步采集更多数据以验证上述结论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
不需要更多数据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但她没有删掉手机里那张刚才偷拍的背影——夕阳里的轮廓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他蹲着的姿势，和旁边阿姨笑开花的脸。
她把它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名字是：“样本误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