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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个人 这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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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出道第六个月,盛夏的暑气裹着黏腻的焦躁渗进公司的玻璃窗,LUMIN的热度如退潮的江水,在行业的浪潮里陷进了难堪的空窗期。
公司主导制作的主打歌MV上线后表现中规中矩,既无出圈的爆点,也留不住持续的关注,承诺跟团的制作团队迟迟未到位,营销只能靠着出道舞台的个人切片、舞台概念东拼西凑,像调了几盘凉菜,凑不成一桌宴席。
原本商定好的团体综艺,卡在上半年的各种变数里迟迟无法落地,眼看下半年的钟声将至,公司终是松了口,新专计划一缩再缩,最终定成了mini专辑,更直白的指令发在了群里 —— 大部分新歌,要靠成员自己打磨。
顶楼的练歌房成了六人唯一的据点,逼仄又沉闷,角落摆着一架漆皮剥落的旧钢琴,琴键泛黄,几个低音键按下去还带着轻微的走音,琴盖上堆着散落的乐谱,边角被反复翻折翘起,地上的纸团攒了一堆,都是被弃用的初稿。
六个少年挤在这方寸天地里,头顶的白炽灯不是很亮,空调吹着微弱的风,闷得人心里发沉。
新专的内容讨论会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由六个团体成员带着主管助理的记录,就此展开,此起彼伏的声音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折回来,混着窗外聒噪的蝉鸣,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躁意。
邵子赢是队内公认的创作主力,天生的音感超前,指尖划过琴键,流出来的每一段旋律都带着独属于他的灵气与少年心气。
江屿更擅编曲,总能将邵子赢那些天马行空、跳脱肆意的旋律,细细梳理成贴合市场审美的模样。
所以这次mini专的核心,自然落在了二人身上,大部分作曲,都要由他们先拿出demo,再和众人磨合。
邵子赢坐在钢琴前,脊背微微弓着,指尖轻搭在泛黄的琴键上,略一沉吟,便有轻快的旋律从指尖淌出,像夏日里掠过林梢的风,带着少年独有的肆意与野气。可旋律的尾音还没落下,便冷不丁地被打断。
“停,太飘了。”
江屿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乐谱走过来,指尖点在纸页上红笔圈出的副歌部分,“没有澎湃点,出道曲不仅要让听众记住我们的风格,还要迎合一定的市场风向。现在不是由着性子写的时候,你忘了热度空窗期,公司怎么说的?”
邵子赢的眉峰瞬间蹙起,手掌撑在钢琴冰凉的琴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琴键的缝隙,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厌恶:“要的就是这种心气,飘一点怎么了?我才不做那种乞讨曲。”
他抬眼望着江屿,愤懑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盼着他能懂这份旋律里的心意,可江屿的眼里,只有对市场的考量。
“少年气不是飘,是干净和力量。”江屿没接他的话,径直坐到邵子赢身旁的琴凳上。琴凳本就狭小,江屿个子高,骨架宽,一坐过来,便将邵子赢牢牢困在了墙面、钢琴与他自己形成的三方围堵里。
温热的气息骤然扑过来,淡淡的皂角味裹着练歌房里的咖啡香气。邵子赢的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江屿的手指直接掠过他的指尖,擅自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沉了下去,节奏感骤显。
“你听,这样压下去,副歌再起来,更有层次感。”
邵子赢的目光落在琴键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编曲张弦的薄茧,他的手停在自己的手掌旁边,看起来确实更有掌控力——掌控着这段旋律的走向。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那句喉间的“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那好吧,听你的,编曲你改,旋律我调,明天先把demo定了,大家一起听听再调整。”
指尖悄悄从琴键上抽回,蜷在掌心,沾了点琴键上的灰尘。
一旁的陈元靠在金属谱架上,指尖翻着手里的乐谱,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他勾着嘴角笑:“嗯哼,随时对细节。”他的目光落在江屿身上,带着几分信服。
Hoxii叼着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糖棍抵着下巴,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眉眼微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邵子赢,才对着江屿开口:“等,没问题,可现在就确定下曲风吧。听刚才的调性,有点轻舞曲,江屿的意思是...混进dark pop,这样可行吗?”
他的问题明明白白问向江屿,而非这段旋律的创作者邵子赢,仿佛曲风的决定权,本就与邵子赢无关。Berry凑过来,小半个身子扒在钢琴边,指尖轻轻抠着琴身的木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着,没插话,眼底满是对 “出歌火” 的期待。
许东溟站在最里侧,靠着窗台,指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后开口,“嗯...如果能配合好,应该可以融合暧昧和竞争感,倒是挺符合咱们的定向。”
这个“定向”,是前些天江屿和公司沟通后定下来的,从头到尾,没人问过邵子赢想写什么风格,没人在意他的创作本心。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邵子赢望着琴键微微发怔,练歌房里的讨论声渐渐落定,曲风与改编的方向就此敲定,剩下的,便是没日没夜的打磨。
接下来的日子,顶楼练歌房的灯,成了公司夜里最醒目的光,常常从傍晚亮到凌晨,星河皎皎的夜色里,那扇窗的光,执拗地映着楼下空荡的街道。
邵子赢熬到双眼泛红,眼底布着红血丝,常常趴在钢琴上写旋律,反复按下琴键,敲得指尖生痛,乐谱写了一张又一张,不满意的便揉成纸团,扔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座山。
江屿就坐在他身旁,始终陪着,邵子赢写一段,他便跟着编一段,指尖在电脑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编曲轨道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屏幕与曲谱上,没注意到邵子赢熬红的眼睛。
这日,二人又熬到了凌晨,练歌房里只剩钢琴声与键盘声,偶尔夹杂着两人低声的交流。
邵子赢的嗓子干得发疼,正抬手揉着喉咙,一杯温热的淡蜂蜜水便递到了面前。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甜度刚好,他知道江屿记得他练歌费嗓子,也知道他不爱喝太甜的,心底那点因改曲而起的烦躁,平复了一些。
可还没等他说一声谢谢,江屿便顺手接过了他写在琴上的半曲谱,指尖划过刚改的旋律,低头轻轻哼着,眉眼微垂,像是在细细感受曲子的协调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邵子赢喝着温热的蜂蜜水,喉结轻滚。
他总忍不住留意江屿的嘴唇,像花瓣一样,精致、水嫩,还带着特别的弧度,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唇下勾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添了几分柔和。心底那丝藏了许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低下头,一把夺过江屿手里的曲谱,笔尖在结尾的角落狠狠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些孩子气的怨气,将曲谱推到江屿面前。
“今天改完这个得了,改改改改改,就没有一个直接夸我好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不是真的怪江屿改曲,只是怪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的旋律,没夸过一句那极具特色的调调。
江屿看着曲谱上那个鬼画符一样的鬼脸,眼底漾开笑意,对着邵子赢孩子气地吐了下舌头,随后拿起笔,在鬼脸旁边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知道~就十分钟,一起回去~”
他的语气柔和平静,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却还是没有半句好话,只是低头继续改着曲谱,指尖在琴键上轻敲,感受着和弦的节奏,眼里依旧只有曲子的进度。
作曲定稿的那天,练歌房里的氛围终于松快了些,六人围在电脑前,音箱里流出打磨了数十个日夜的旋律,沉稳的节奏里夹杂了稍显柔润的少年灵气。
dark pop的暧昧与轻舞曲的轻快唇齿相依,每一个节拍都精准敲在人心上,贴合着所有市场的期待。
旋律落定的瞬间,几人相视一笑,眼里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仿佛已经看到了mini专上线后的光景。
许东溟拍着大腿,声音洪亮:“成!这歌绝对能火!”
“咱赶紧编舞,争取赶上大赏打歌!”Berry跟着跳起来,攥着拳头挥了挥。
陈元笑着将电脑接过来,点开循环播放,几人凑在一起,正一段段复听,揪着细节反复琢磨,练歌房里的笑声,终于压过了连日来的焦躁。邵子赢的手里,还有一张底稿,那是他最初写的旋律,他将稿子扔进了垃圾桶。看来是不需要了。
江屿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邵子赢身上,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合作,从旋律到编曲,磨了数十个日夜,他以为邵子赢会和众人一样欢喜。可他看到,邵子赢正歪着脑袋,两眼胶着在屏幕上,脸上并无半分笑意,眼底的光淡淡的,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出情绪。
邵子赢的耳边充斥着欢笑声、讨论声。他听着那首被打磨得完美贴合市场的旋律,只觉得无比陌生,那是江屿想要的歌,是团队需要的歌,是也许能打破热度空窗的歌,却唯独不是他想写的歌。
他的少年心气,在一遍又一遍的修改里,被磨得所剩无几。他能感受到江屿撞过来的力道,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
“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