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被打 ...
-
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病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惨惨的光打在她脸上,把最后那点活气儿也照没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青紫色的,像蚯蚓爬过。她流着眼泪说妈对不起你,我走以后,你爸肯定要再娶,不准让那个女人住我的房子。
我说好。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她指甲又掐深了一点,我感觉掌心破了,有湿的东西渗出来。然后她松了。
我看着她的手从我的手上滑下去,落在床单上,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应该是最难对付这种场景的,我其实最看不得像我妈这样的女人哭着,把一切托付给她不懂事的儿子,这算什么,白帝城托孤?我不是诸葛亮,保不了她的房子阿斗。
后来灯管不响了。护士进来,摸了摸我妈的脖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她转过身对我说,节哀,然后让我出去。
我在走廊坐了一夜。
那种长条椅,绿色漆皮,破了几个口子,海绵翻出来,坐久了硌腿。我坐着,看窗户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中间有护士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很轻,怕吵醒谁似的。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的人脑袋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
我看着他们过去,又看着窗户。
我妈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我爸外面有人的事。
直到她一闭眼没几天。
那天下午,我从殡仪馆回来,在楼下站着出神。
阳光很晒,晒得头皮发烫,后脖颈一层一层的汗。但我懒得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殡仪馆那股味道还黏在鼻腔里,消毒水混着烧纸的焦味,怎么都散不掉。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从楼道里走出来,拎着一袋垃圾。
是个男的,跟我差不多大。穿一件灰T恤,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他走到垃圾桶跟前,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不着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我盯着他看。
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但他在这个楼道里出现——这栋楼,是我妈住了二十年的楼。
他没看见我。阳光太刺眼了,他眯着眼,从我身边两米远的地方走过去。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那种很便宜的,我妈以前也用过的,洗完衣服晒干了,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走到楼道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进去,但他没有。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表情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那双眼睛,黑,很黑,像我妈以前养过的那只小狗。小狗死的时候,我难受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了。
楼道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不知道站了多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掉,影子从脚底下拉长,爬到墙上。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
我没回头。
我爸走到我旁边,站定,点了根烟。烟雾从我脸旁边飘过去,呛得我眼睛发酸。
他装模作样弹了弹烟灰,说:“小逾啊,你妈那性格你也知道。这些年,咱爷俩受苦了啊。”
我没吱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还不知道他。
“你蒋阿姨,老李介绍的,人好,带个儿子,跟你差不了多少,往后也有个伴。”
我说哦。
他说到时候你叫阿姨。
我冷笑一声:“还不用叫妈?”
他脸色变了变,烟头在手指间抖了一下:“咋跟你老子说话的?”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两个人站着,像两棵树,谁也不看谁。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做了多大让步似的:“给屋里收拾收拾,明天迎你蒋阿姨过来。”
我右眼突突地跳。
我侧过身,闭住眼,想让它停下来。但它不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眼皮底下敲鼓。越跳越烦,越烦越跳,不知从哪冒出的火苗一点一点往上拱,从胃里拱到喉咙口。
我想起客厅窗帘两天没拉了。
妈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拉开,晚上再拉上,她说这样屋里才有活气儿。现在窗帘就那么拉着,死死的,阳光从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见空气里那些灰。那些灰浮着,飘着,飘得慢慢的,像什么东西碎了捡不起来。
我睁开眼,说:“妈不让小三过门后住她房子。”
我爸烟扔了。
他用皮鞋尖捻了捻,烟头在地上碾碎了,碎纸和烟丝粘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他发火的预兆。
周围突然很静。树上的麻雀叫了一声,又停了。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也没了。
我眼皮跳得实在烦躁,我说:“妈不让小,三,进,屋。”
这几个字我吐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说话。
他松了手,往路边走。
我这时候才睁大眼睛。你别说,人到这时候通常是有直觉的,我眼皮不跳了。
是根铁棍。不知道谁扔那儿的。锈了,有几道白印子,可能是自行车压过。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停住了。
退什么,退了能怎样,跑能跑哪儿去。我十五岁,没地方去,没钱,没朋友,没任何人。我妈刚死,我爸要打死我,那我就是该死。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是很平静地想,这东西能把我打死不。那我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最多我爸上个新闻,我觉得也没啥大不了的,他找小三这事本来就配上新闻。
第一下打在背上。
我跪下去。
那一瞬间我真感觉脊骨像是断了,从后背中间劈开,两半。疼不是疼,是麻,是胀,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喘不上气。□□文那描写原来是有迹可循,居然没骗我。
地上的石子硌进膝盖。有几颗尖的,刺着疼。那种疼很细,很尖,跟背上的疼不一样,像针扎。
第二下我用手臂挡住了。
我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脆的,像树枝折断。我有一瞬间真听到了我骨头折断的声音,咔的一声,从耳朵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里。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自己的左臂——它还连着,但形状不对了,中间鼓起来一块,皮绷得发亮。
我爸停了。
他把棍子扔了,喘着气说:“你妈已经死了,老子还要活。”
我说不出话。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看他的鞋。皮鞋,今天出门前擦过的,鞋头锃亮,现在溅了几滴血。那双鞋居然还是我妈买的,去年他过生日,我妈挑了好久,说要买一双好的,他平时舍不得穿。
我想笑。
但笑不出来。
转头,地上有两滴水。
我以为下雨了,但我疼得真的抬不起胳膊了。左臂肿起来,像塞了个馒头进去,皮绷得发亮,薄得像一捅就破。我用右手握住肿起来的地方,想的居然是怎么按回去让它不肿,好像那样就能把刚才的事也按回去,把这一整件事都按回去,按回我妈还没死的时候。
我眨了下右眼,又掉下一滴水。
我愣住了。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
暮色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漫过来,先灰后紫,最后全黑了。路灯亮了,隔着几十米,昏黄的一团,照不到我这儿。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一双运动鞋,白色的,绕了一下,走远了。又一双高跟鞋,哒哒哒,很快,像在躲什么。
后来有个老太太停下来。她弯下腰,凑近了看,问:“小伙子,要不要打120?”
我说不用,我等会儿自己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自己起来了。
左胳膊已经没感觉了,可能是疼麻了,像不是自己的,就那么吊着。我用右手扶着,撑着地,先跪起来,再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
地上全是血。一滩一滩的,滴下来的,流下来的,像有人在这儿杀过鸡。我才知道后背也在流,衣服贴在身上,湿的,黏的。
我犹豫了一下,实在一时想不到怎么清理。但我还是在心里对环卫工人说了句对不起,明天早上他们扫街,看见这一摊,肯定要骂。
我往楼道走。
腿在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楼道口那盏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黑洞洞的。我扶着墙,摸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来得慢。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1,2,3,4,5,停住,不动了。等了很久,才又往下跳。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灯白惨惨的,嗡嗡响,和病房那个一样。
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盯着。
——叮。
门开了。
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往家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下午扔垃圾那个。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来。
感应灯又亮了。
这一回我看清他了。瘦,比我高一点——大概高小半个头,十七岁左右的样子。头发有点长,盖住半边眉毛。穿那件灰T恤,领口真的洗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看着我。
我们也算见过一面了,但这样面对面,还是头一回。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像水面上打了个漂,然后没了。然后他看着我,从上到下,从左胳膊到脸上的血,从衣服上的泥到膝盖上的石子印,最后落在我眼睛上。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感应灯灭了。楼道黑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道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他往里看了一眼,又看我。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那意思是:你进去吧。
我站着没动。
他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站着,在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喘气,很粗,很难听。他喘气我听不见,他像没呼吸似的。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等会儿再进。”
我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进去,不好看。”
——现在进去,不好看。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我这一身血,还是里面的场面。也许都有。
我就那么站着,靠在对面的墙上。墙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凉丝丝的,舒服。胳膊疼,背也疼,但站着站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楼道里很黑。只有那一道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他肩膀上。光里有灰,飘着,和我家客厅里的一样。
他没再看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光里,鼻梁挺挺的,下巴有点尖。
我看着他的侧脸。
看不清,太黑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我记住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来当我哥的人。他不住在这儿——他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
所以那时候我只是站着,在黑暗里,和另一个站着的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门里有光,有饭香,有别人的生活。门外是我们俩。
我忽然想,他站在门口干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想什么。
我没问。
我们就这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呼吸平下来,久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