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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岁末、家宴与未言明的暗礁 时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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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十二月底。北京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圣诞和新年的装饰,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年终岁尾特有的、混合着总结与期盼的微妙气息。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在各种论文、考试和项目展示的轮番轰炸中,终于接近尾声。
陈昭的“城市数据可视化”期末项目拿到了A,她参与的城市研究小组也在一次校际竞赛中获得了不错的名次。赵逸那边,似乎也顺利通过了某个极为严苛的数学项目中期考核。张铭宇的机器人社团准备参加开春的一个全国性比赛,正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尹棂则忙着期末的各种戏剧片段排演和理论课考试,累并快乐着。
“锅盔”四人群里,最近的聊天主题除了互相打气复习,就是关于寒假回家的安排。张铭宇和尹棂早就订好了同一天回成都的机票,已经开始在群里晒行李清单和要给家人带的北京特产。陈昭也买好了票,比他们晚两天。
只有赵逸,一直没在群里提回家的事。
一个周四的晚上,陈昭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洗漱完,她拿出手机,看到赵逸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复习完了吗?”
“刚回宿舍。差不多了。你呢?” 陈昭回复。
“嗯。实验数据收尾。” 他很快回复,然后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寒假,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终于问起了。陈昭心里动了动,回复:“下周三下午的飞机。张铭宇和尹棂周一就走。你呢?票买好了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跳出一条消息:
“不回去。”
只有三个字。
陈昭愣了一下。不回去?春节也不回去?她想起他远在四川的母亲。虽然他说母亲支持他在北京,但春节毕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你妈妈……一个人在家?” 陈昭犹豫着问。
“嗯。” 他回,然后补充,“她习惯了。而且,我回去,她反而要忙。我留校,有项目要做。”
理由很充分,符合他一贯的“效率最优”原则。但陈昭总觉得,这不是全部。她想起酒吧那夜,他提到母亲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涩意。也想起自己父母对他家庭背景那点未曾明言的顾虑。
“你……要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吗?” 陈昭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嗯。实验室会有人。” 他回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昭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渐渐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除夕夜,偌大的北京城万家灯火,欢声笑语,而T大某个空旷的实验室或宿舍里,他独自对着电脑或书本,窗外是偶尔炸响的、不属于他的烟花。
“陈昭。” 赵逸又发来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回去,好好陪父母。不用管我。”
他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体贴(或者说,最不想给她添麻烦)的话。可正是这种“不用管我”,让她心里更难受。
她很想说“要不你来我家过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太快了,也太冒失了。且不说她父母会怎么想,赵逸自己恐怕也会觉得突兀和难以应对。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家庭的差异,像一道隐形的沟壑,横亘在那里,需要时间,也需要更恰当的契机去跨越。
“嗯。” 她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然后说,“你在北京,也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实验室再忙,也要过年。”
“好。” 他回。
对话结束。陈昭放下手机,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她对即将到来的归家,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想念父母和熟悉的成都,又放心不下那个要独自留在北方寒冬里的、清冷孤寂的少年。
几天后,陈昭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旅程。飞机落地双流机场,熟悉的湿润空气和满眼的川A车牌,瞬间将她拉回了故乡的怀抱。父母来接机,看到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心疼,念叨着“瘦了”、“北京吃得习不习惯”。
回家的日子温暖而忙碌。见亲戚,访好友,和高中同学聚会,听父母唠叨家长里短。家里的饭菜永远是记忆中的味道,床铺柔软得让人不想起床。张铭宇和尹棂也回来了,四人小群又恢复了热闹,分享着各自在家的“腐败”生活。尹棂在群里晒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张铭宇晒和老爸下棋被“虐”的惨状,陈昭也偶尔发一些成都冬日难得的阳光和热腾腾的火锅。
只是,关于赵逸,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微沉重的话题。张铭宇私下跟陈昭说,他给赵逸发消息拜早年,赵逸回复得很简短,只说“谢谢,同乐”,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过年。尹棂也悄悄告诉陈昭,她妈妈问起“那个很厉害的赵逸回没回来”,她只能含糊地说“他学校有事,留校了”,她妈妈听了,也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那个停顿和语气,尹棂说,她懂。
年关越来越近,腊月二十八,陈昭家里开始大扫除,准备年货。母亲傅晓在厨房里炸酥肉和丸子,香气飘满整个屋子。父亲陈庭在贴春联和福字。陈昭帮忙打下手,心里却总时不时地飘向北方。
晚饭时,电视里放着喜庆的节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陈昭的大学生活,未来的打算。
“昭昭,你那个……男朋友,”母亲傅晓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就是赵逸,他过年没回来?”
陈昭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顿了顿:“嗯,他学校有项目,走不开。”
“哦,项目要紧。”父亲陈庭点点头,语气温和,“这孩子,一直挺有出息的。我听张铭宇爸爸说,拿了国际金牌,保送T大,了不得。”
“是挺优秀的。”傅晓附和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给陈昭夹了块排骨,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他家里……就他妈妈一个人?”
来了。陈昭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嗯,他是单亲,跟妈妈过。”
“哦。”傅晓又“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才慢慢说,“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容易。妈妈一个人带大,肯定吃了不少苦。这孩子这么争气,他妈妈也算熬出来了。”
这话听起来是理解和同情,但陈昭能听出底下那层未言明的担忧。担忧单亲家庭成长的孩子性格是否健全,担忧未来如果在一起,对方的家庭关系是否简单,会不会有负担。
“妈,赵逸他……人很好。”陈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虽然话不多,有点……嗯,特别,但他很正直,也很可靠。对我也很好。” 她想说“他把十年的日志都给我了”,但这话太震撼,没法对父母说。
“妈知道,妈没说他不好。”傅晓拍拍她的手,笑容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思量,“就是……你们还小,大学才刚开始,未来的路长着呢。很多事情,不着急,多看看,多处处,总没错。尤其是……两个人家庭背景、成长环境不一样,以后要面对的事情,可能比别的孩子多一些。妈妈是担心你。”
“你妈说得对。”陈庭也开口,语气更沉稳一些,“赵逸那孩子,品学兼优,没得说。你们年轻人互相喜欢,互相促进,爸爸妈妈是支持的。但恋爱和婚姻是两回事,涉及到两个家庭。他妈妈那边……你们接触过吗?她对你什么态度?这些,以后慢慢都要考虑的。现在嘛,先好好读书,把感情基础打牢,其他事情,顺其自然,但也得心里有数。”
父母的话,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人父母的思虑和关爱。没有激烈反对,只是将现实的问题摊开来,提醒她看到甜蜜感情背后可能存在的暗礁。陈昭无法反驳,甚至心里也清楚,父母说得没错。她和赵逸之间,家庭的差异,性格的磨合,未来的不确定性,都是真实存在的挑战。
“爸,妈,我明白。”陈昭低声说,心里那点因为思念和担忧而生的郁结,又混入了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和沉重,“我们会好好处的。也会……认真考虑未来的。”
“嗯,你明白就好。”傅晓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来,尝尝妈妈炸的酥肉,你最爱的。”
话题被揭过,一家人重新开始吃饭,聊起别的。但陈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和父母心里,悄然种下了。那道关于“家庭”的暗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晚饭后,陈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放小烟花,噼啪作响,映亮一小片夜空。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赵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问他“吃晚饭了吗”,他回“吃了,食堂。你早点休息。”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问问他此刻在做什么,实验室冷不冷,年夜饭打算吃什么。想告诉他,她想他了。也想告诉他,她父母今晚说的话,和她心里的迷茫。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自己的情绪和担忧,会变成他额外的负担。他本就习惯独自处理一切,习惯用“系统效率”来过滤情感。她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或者愿意去处理,这些关于“家庭差异”和“未来暗礁”的、复杂而感性的问题。
也许,就像他说的,需要时间,和数据。
也许,就像父母说的,不着急,多看看,多处处。
她最终只是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吃晚饭了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在宿舍。看论文。吃了,外卖。”
“哦。” 陈昭回了一个字,然后加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晚。”
“嗯。你也是。” 他回。
对话结束。简短,平常,带着距离感。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温暖而模糊。成都的冬夜,湿润,微冷,带着熟悉的、家的气息。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此刻应该更冷,更干燥,也更……空旷吧。
她想起晨跑时,他递过来的手套。想起酒吧里,他坦白的十年。想起他因为“系统过载”而悬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
心里那片星云,在温暖的家的包裹下,在喜庆的年节氛围里,却感到一丝隐约的、冰凉的孤寂,和一种对未来的、沉甸甸的清醒。
爱情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成长也不只是学业和事业的进步。
还有家庭,责任,现实的沟壑,和漫长岁月里,需要共同面对的、无数未可知的挑战。
她和赵逸,才刚刚牵起手,站在起点。
前路漫漫,星光或许璀璨,但夜色,也同样深重。
岁末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隐隐敲响。
催促着少年人,在享受甜蜜与温暖的同时,也必须开始学习,如何面对那些隐藏在星光下的、沉默的——
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