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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水岭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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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通知书,像一场迟来的判决。
陈昭撕开信封时,手指抖得厉害。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成都铁路中学自主招生预录取通知书”。她盯着“铁路”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所学校在成都北站附近,以严谨管理和理科见长,校徽是一列穿山越岭的火车。
铁中。她的高中。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四个人的群聊在爆炸。
尹棂发了一张照片:成都市第二十中学校录取通知书。配文:“我和张铭宇居然同校!!!这是什么概率?!”
张铭宇紧接着发了个放烟花的表情包:“二十中见!!@尹棂”
陈昭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通知书照片——同样的校徽,同样的格式,连录取编号都挨着。尹棂和张铭宇,这两个吵吵闹闹了整个初三的人,将要在同一所高中继续吵吵闹闹三年。
概率?也许不是概率,是选择。是张铭宇在填报志愿时,悄悄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尹棂想去的二十中。
赵逸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来。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四中。”
简洁得像他这个人。成都四中,竞赛生的圣殿,数学和物理的王国。陈昭几乎能想象出他收到通知书时的表情——平静地看一眼,折好,收进书包最里层,然后继续刷下一道题。
但王琳也会去四中。陈昭知道,因为王琳的数学竞赛成绩是全省第三。
群里尹棂在问:“陈昭呢?@陈昭”
陈昭拍了通知书的照片,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铁中!厉害啊!”张铭宇先反应过来。
“北站那边是不是离四中挺远的?”尹棂问得小心翼翼。
陈昭没回答。她打开成都地图,搜索“成都铁路中学”和“成都四中”。导航显示:公共交通1小时20分钟,距离18.6公里。
十八点六公里。在成都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这不算什么。但对于两个十五岁的、没有地铁卡、可能一周只有半天休息时间的高中生来说,这是一段需要精心计算才能跨越的距离。
虚线,真的变成了指向不同方向的实线。
最后一场聚会,选在初中旁边那家快倒闭的奶茶店。老板说下个月就关门了,这里要开一家连锁快餐店。
四个人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二桌,桌面有他们三年前刻下的、如今已模糊的数学公式。尹棂和张铭宇在争论二十中的社团哪个更好,声音很大,像在努力填满某种即将到来的空白。
陈昭安静地喝着奶茶。芒果味,加冰,是她喝了三年的口味。赵逸坐在她对面,喝的是原味奶茶,不加糖。
“四中压力很大吧?”尹棂终于把话题转向赵逸。
“嗯。”赵逸点点头,“竞赛班更累。”
“王琳也在竞赛班?”张铭宇问完就后悔了,小心地看了陈昭一眼。
“嗯。”赵逸又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陈昭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芒果粒,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起初三那年,也是在这张桌子,他们一起做小组课题,赵逸给她讲相似三角形,手肘偶尔会碰到一起。那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十厘米,现在是一张桌子的宽度,未来将是十八点六公里。
“那我们……”尹棂的声音低下去,“以后还能常聚吗?”
没有人回答。
张铭宇故作轻松地拍拍桌子:“当然能!成都才多大!地铁通了哪儿不能去?”
但大家都知道,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不同的作息,不同的课程压力,不同的朋友圈。更重要的是,当他们走出这家奶茶店,走出这个小城,走进成都那几张不同的高中课桌后,他们就不再是“四个人”,而是“二十中的尹棂和张铭宇”、“四中的赵逸”、“铁中的陈昭”。
标签会变,距离会变,连说话的方式可能都会变。
赵逸突然站起身:“我去买点喝的。”
他走向柜台,背影挺拔,在六月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陈昭看着他的手腕——银链还戴着,但校服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Z”字母的一角。
她下意识地摸自己的手腕。“C”字链也在,贴着皮肤,是温的。
“陈昭,”尹棂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赵逸……”
“我们没事。”陈昭打断她,笑了笑,“就是去不同的学校而已。”
“可是……”
“真的没事。”
陈昭说得太用力,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新买的奶茶。他给每人发了一杯,还是各自习惯的口味。陈昭接过芒果奶茶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很短的一瞬间。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对话简单得像陌生人。
聚会结束前,张铭宇提议拍张合影。四个人挤在奶茶店招牌下,老板拿着张铭宇的手机帮他们拍。
“笑一个!”老板喊。
陈昭扯开嘴角。快门按下的瞬间,她感觉到站在她右边的赵逸,手臂轻轻贴到了她的手臂。
只是一瞬,拍照结束就分开了。
但那个触感留了下来。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温热,真实。
照片里,四个人都在笑。尹棂笑得最灿烂,张铭宇比着剪刀手,赵逸嘴角有浅浅的弧度,陈昭的眼睛弯成月牙。
看起来多好。就像他们还会一起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照片发群里啊!”尹棂叮嘱张铭宇。
“一定!”
走出奶茶店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连那家即将关门的奶茶店的招牌都显得温柔了些。
四个人在街口分道扬镳。
尹棂和张铭宇往左,他们顺路。
陈昭和赵逸往右,他们不顺路——陈昭家在城南,赵逸家在城北。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他们能“一起走一段”了。
“那……开学见?”尹棂挥手。
“开学见。”张铭宇也说。
陈昭点点头。赵逸“嗯”了一声。
左和右。两个方向。
陈昭和赵逸并肩走了一段。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街道很安静,能听见蝉鸣,听见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听见他们自己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铁中……”赵逸突然开口。
“嗯?”
“管理很严。”他说,“你可能会不习惯。”
陈昭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赵逸说得理所当然,“四中和铁中都是寄宿制,但铁中周末只能出校四小时。”
陈昭愣住了。她还没仔细看入学须知。
“四中呢?”她问。
“周末可以回家。”赵逸顿了顿,“但竞赛班周末要集训。”
又是沉默。
走到该分手的路口时,陈昭停下来。赵逸也停下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几乎要交叠。
“赵逸。”陈昭叫他。
“嗯。”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十八点六公里怎么办,想说四中和铁中的作息差怎么办,想说以后是不是只能靠手机联系,想说她害怕——害怕新的环境,害怕没有他们三个在身边,害怕那条虚线最终真的会断。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手腕上的链子……高中还能戴吗?”
赵逸抬起左手,撩起袖口。“Z”字链完整地露出来,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校规没说不让。”他说,“我就戴。”
陈昭也抬起手腕,给他看自己的“C”。
“我也戴。”她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练习了很久的话:
“那……我们成都见?”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约定。
赵逸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他点了点头。
“成都见。”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说“常联系”。
只有这三个字:成都见。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够了。就像当初那条坐标图上的虚线,就像那个向上的箭头和问号,就像那两条最终汇合的曲线。
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懂的人,自然会懂。
陈昭转过身,朝城南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
赵逸还站在路口,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陈昭也挥手。
然后他们真的分开了,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走向各自通知书上写着的、不同的未来。
走到家楼下时,陈昭收到一条消息。是赵逸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
是那张他们初三时一起画的“四川盆地之外”的简图。但现在,图上多了新的标注。
小城的位置,四个点(C, Z, Z, Y)旁边,都用红笔写了新的坐标:
C:铁中(北站)
Z:四中(青羊)
Z:二十中(武侯)
Y:二十中(武侯)
四条虚线从这些新坐标出发,不再指向模糊的“更大的世界”,而是指向一个具体的点——成都天府广场。
在广场的位置,赵逸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标。
图片下面,他加了一行字:
“虚线会变成实线。
在广场。
在成都。
在所有的未来里。”
陈昭看着那张图,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小小的星标。
她忽然觉得,十八点六公里也没那么远。
四中和铁中的作息差也没那么难克服。
甚至那条虚线,好像已经不再让她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成都的某个地方——天府广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地图,用同样的比例尺,画着同样的终点。
而她手腕上的“C”字链,会在铁中的课堂上,在陌生的教室里,在新的同学面前,静静地闪着光。
提醒她从哪里来。
提醒她要到哪里去。
提醒她,虚线终将变成实线。
只要一直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