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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中秋的虚线变奏 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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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八点,陈昭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闹钟,是母亲的来电。她接起时还带着睡意,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
“昭昭,”母亲的声音有些急,“你外婆摔了一跤,在医院。我和你爸现在要赶回乐山,你这周末……能自己安排吗?”
陈昭坐起身,窗外铁中的操场还空着。“严重吗?哪家医院?我……”
“不严重,就是骨折。但得有人照顾。”母亲顿了顿,“本来这周末你爸要带你去看房子的,现在只能推迟了。”
看房子。陈昭想起来,父母在考虑在成都买房,方便她高中走读。这件事从暑假说到现在,一直没定下来。
“那我……”陈昭咬了下嘴唇,“我这周末留校吧。你们路上小心。”
“嗯。生活费我给你多转了点,记得按时吃饭。”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陈昭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点开和赵逸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赵逸:“明天见。”
陈昭:“嗯。”
现在是周日早上八点零三分。他们约的是下午四点,天府广场。
陈昭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出一行字:“赵逸,我这周末可能……”
删掉。
重新打:“家里有点事,今天可能……”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在吗?”
等回复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八点十分,赵逸回复了:“刚醒。怎么了?”
陈昭深吸一口气,把外婆的事简单说了。最后补充:“所以今天……可能去不了了。对不起。”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很久。陈昭能想象赵逸在手机那头打字又删除的样子——他一向这样,说话前要思考,发消息前要斟酌。
终于,消息来了:
“外婆要紧。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是我爸妈要回乐山,看房子的事要推迟。”
“房子?”
“嗯。他们想在成都买,方便我走读。”
这次赵逸回得很快:
“想买在哪儿?”
“还没定。可能在北站附近,也可能在别处。”
“哦。”
一个“哦”字,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陈昭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失望?是理解?还是单纯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正要再打字,赵逸的消息又来了:
“那下次什么时候?”
陈昭看着这个问题,忽然觉得很累。下次?下周?下下周?铁中的管理制度像铁笼,四中的竞赛安排像迷宫。两个小时的见面窗口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她犹豫时,手机震动了。是四人群聊。
尹棂:“这周末谁有空?二十中门口新开了家密室逃脱,四人局打折!”
张铭宇:“我去我去!@尹棂你请客吗?”
尹棂:“滚。AA。”
张铭宇:“那王琳去吗?”
尹棂:“……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带王琳?”
张铭宇:“我就问问。”
陈昭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就是中秋节了。
她打字:
“中秋你们回家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尹棂:“回啊!三天假呢!”
张铭宇:“我也回。我妈说要包月饼。”
陈昭等了一会儿,赵逸没说话。她私聊他:
“你中秋回吗?”
赵逸:“回。竞赛班放一天。”
陈昭:“那……中秋那天,我们四个人,聚一下?”
这次赵逸回得很快:
“好。”
然后他在群里发:
“中秋可以。”
尹棂:“哇!赵逸冒泡了!去哪儿聚?”
张铭宇:“老地方?奶茶店?”
陈昭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那个小城的奶茶店,那个他们刻过公式的桌子,那个即将关门的地方。
她打字:
“就奶茶店吧。中秋下午。”
尹棂:“同意!”
张铭宇:“+1”
赵逸:“嗯。”
约定就这样草草定下。因为一个意外,周日两小时的单独见面,变成了中秋下午四个人的集体聚会。
陈昭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铁中的周日早晨很安静,留校的人不多,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远处,北站的方向,列车进站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十八点六公里外,赵逸应该也起床了。他在做什么?继续刷题?还是也在看着窗外,想着那个被取消的见面?
陈昭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他们要等七天。等中秋,等那趟回小城的大巴,等四个人再次坐在那张刻着公式的桌子前。
七天。在高中生活里,像一辈子那么长。
那一周过得很慢。
铁中的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每天同样的时间表,同样的课程,同样的食堂菜单。陈昭的地理考了班级第一,语文老师把她的作文当范文念,化学实验她做得又快又准。
但这一切都像隔着玻璃发生的。她看得见,听得见,却感觉不到温度。只有手腕上的“C”字链是真实的,金属贴着皮肤,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晃动。
她开始观察铁中里戴饰品的人。很少,但有几个女生会在校服外套里藏一条细细的项链,或者在手链外面套一个运动护腕。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规则边缘小心地保留一点自我。
陈昭没藏。她就让银链露在外面。有次班主任看见,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成绩好,也许是因为那条链子太细,细到可以被忽略。
周三晚上,她收到赵逸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四中竞赛B班的排名墙,新贴了月考成绩。赵逸的名字在B班第一,总分比A班平均分高0.5分。
照片下面,他写:
“追上了。”
陈昭盯着那三个字,很久。然后她回复:
“恭喜。”
赵逸:
“中秋见。”
陈昭:
“嗯。中秋见。”
对话结束。像两个在黑暗里发摩斯密码的人,简短,克制,但每一个信号都被仔细接收。
周四,张铭宇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二十中篮球赛,他投进三分球的瞬间。照片里他跳得很高,手腕上黑色运动手环和王琳送的手链叠在一起。
尹棂:“可以啊张铭宇。”
张铭宇:“那必须。中秋回去打一场?@赵逸”
赵逸没回。陈昭知道他在晚自习。
周五,尹棂私聊陈昭:
“昭昭,你说张铭宇是不是还喜欢王琳?”
陈昭愣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手机屏保还是初中毕业照,王琳在C位。”
“可能是懒得换。”
“那他每周给王琳打电话怎么说?”
“朋友之间打电话很正常。”
“我们也是朋友,他怎么不每周给我打?”
陈昭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起张铭宇和尹棂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吵架,互损,打游戏,但从不谈心。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谈心,那些维持了十几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尹棂,”陈昭打字,“你是不是……”
“我不是。”尹棂回得很快,“我就是觉得他傻。王琳在四中A班,以后不是清华就是北大。他呢?在二十中当个班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人各有志。”
“是啊。人各有志。”尹棂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不说了,背生物去了。中秋见。”
中秋见。又是这三个字。
陈昭放下手机,翻开地理书。这周讲中国气候,老师在黑板上画季风区与非季风区的分界线。那条线从大兴安岭开始,经过阴山、贺兰山、巴颜喀拉山,最后到冈底斯山。
她盯着那条线,忽然想,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条分界线?线的这边是一种人生,线的那边是另一种。而她和赵逸,张铭宇和尹棂,尹棂和王琳,王琳和赵逸……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线上,偶尔交叉,但大多时候平行。
中秋的聚会,会是又一次交叉吗?还是只是平行线在视觉误差下的短暂重合?
中秋前一天,陈昭坐上了回小城的大巴。
铁中到车站要走二十分钟,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三天换洗的衣服和作业。成都的街道在中秋前夕格外拥挤,到处是提着月饼礼盒的人。
大巴开动时,她给赵逸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
赵逸回:“我也是。”
陈昭:“你坐哪趟?”
赵逸:“三点那班。四中刚放学。”
陈昭看了眼时间,现在两点四十。她这班车两点五十开,到小城要三小时。赵逸那班应该也差不多。
他们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到达小城,从不同的方向。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成都的街景后退。高楼,商场,地铁站,公园……这座庞大的城市,她用了一个月还没熟悉它的十分之一。而赵逸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另一个同样陌生的区域。
十八点六公里。在大巴驶出成都收费站时,陈昭忽然想,这距离其实不算远。在地图上只是一小段,在高铁上只要十五分钟。
难的不是距离,是生活。是铁中的熄灯铃和四中的晚自习,是每周四小时的出校时间和永远做不完的竞赛题,是父母在乐山和成都之间的奔波,是“下次什么时候”这个永远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
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丘陵。四川盆地的秋天是温柔的,稻田金黄,远山如黛。陈昭想起初三时画的那张“四川盆地之外”的地图,想起赵逸画的星标,想起他们约好的“成都见”。
现在他们在成都了。在四所不同的学校,在四个不同的方向。
但至少,今天,他们要回到同一个起点。
手机震动,是尹棂在群里发消息:
“我和张铭宇已经到啦!奶茶店见!”
还附了张照片——奶茶店的招牌还在,但窗户上贴了“转让”的字样。
陈昭回复:“一小时到。”
赵逸:“我也差不多。”
大巴继续行驶。陈昭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银链滑到掌心,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
她在心里数着时间。一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然后他们就会见面。四个人,在老地方,在中秋的前一天下午。
那条虚线,会在那一刻变成实线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握住这一刻。握住这四个小时,握住这张可能最后一次使用的桌子,握住他们还没被高中生活彻底改变的、最后一点初三的样子。
因为中秋之后,大巴会再次开往成都。他们会再次分散到四个点,再次被十八点六公里、十三公里、不同的作息、不同的压力分隔。
虚线会再次变成虚线。
但至少,今天,此刻,他们还有一条可以握住的实线。
哪怕它很短。
哪怕它只有四个小时。
哪怕它之后就会消失。
陈昭握紧了手腕上的银链。“C”字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那是真实的疼。
就像这次聚会,会是真实的相聚。
大巴减速,驶入小城收费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梧桐树。
陈昭睁开眼,看着窗外。
她到家了。
他们也快到了。
虚线,即将短暂地变成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