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暴雨与进度条 ...
-
六月的最后几天,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沉着脸,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气压很低,低到陈昭每次深呼吸都觉得胸口发紧。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地理课,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道关于“城市热岛效应”的模拟题,陈昭的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压线——一圈套一圈,像某种焦虑的漩涡。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日期提醒着她: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距离跨校选修课选拔还有九天。
时间像一个被不断抽紧的橡皮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课铃一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瞬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教室里的学生发出一阵低低的哀嚎,没带伞的开始打电话求助,带伞的则匆匆收拾书包准备冲进雨里。
陈昭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看着外面被暴雨彻底模糊的世界。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可,天气预报只说“午后有雷阵雨”,没想到来得这么急,这么猛。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昭昭,雨太大了,你别急着回来,在教室等会儿,雨小点再走,或者看看同学有没有伞一起拼一下。”
她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来自赵逸。一张照片,拍的是四中实验楼的玻璃幕墙。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窗外的绿树和建筑扭曲成一片抽象的、晃动的水彩。照片的光线很暗,能看见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手腕上那一小段银链的反光。
没有文字。但陈昭几乎能透过这张照片,感受到他那边同样糟糕的天气,和那份属于暴雨天的、潮湿的寂静。他此刻大概在竞赛班的教室里,或者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对着窗外的雨幕,也许在思考某道难题,也许只是短暂地放空。
她回复:“我们这也下了。很大。”
赵逸:“嗯。气象图显示,这场雨会持续到晚上。”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手机天气App的雷达图截图。深红色和紫色的回波,像一张狰狞的脸,覆盖了大半个成都城区。“你家附近,雨量可能最大。”
他总是这样,用数据和图像说话,将感性的天气描述转化为客观的气象分析。陈昭点开那张雷达图,放大,果然,青羊区和高新区交界的那片区域,颜色深得发紫。
“我还没放学,在教室。” 她说。
“带伞了吗?”
“没有。”
赵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回复:“共享文档里的问卷V2.0,我批注完了。你现在可以看。数据分析部分补充了SPSS操作截图。”
话题转得突兀,但又很自然。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或者“等雨停”,而是用工作来填补这段因暴雨而停滞的时间。这或许是他表达关心和转移焦虑的方式——专注于具体的事务,用进度对抗不确定性。
陈昭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点开共享文档。果然,“问卷题库”页面又布满了红色的批注泡泡。他不仅修正了表述,还调整了问题的顺序,使之更符合逻辑流。在数据分析部分,他插入了几张清晰的SPSS软件界面截图,用红色箭头和文本框标注了每一步的操作要点:从哪里导入数据,如何选择分析方法,怎么看输出结果,如何解读关键数据。
这份“傻瓜式”教程,显然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知道SPSS对赵逸来说,可能就像计算器一样简单,但他还是花了时间,截了图,做了标注,只为了让她能更直观地理解。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走廊里挤满了等雨的学生,嘈杂的说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但陈昭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截图和严谨的批注,心里那点因暴雨和期末而生的烦躁,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打字回复:“看到了。很详细。我晚上回去对着软件练。”
赵逸:“嗯。有问题随时问。”
对话暂停。陈昭退出文档,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未读,是学校教务处刚发的邮件,关于跨校选修课选拔的最终通知。她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邮件内容很正式,确认了选拔考试时间为7月5日上午9:00-12:00,地点在四中第三教学楼。考试科目为数学与综合(含数据分析基础、逻辑推理、材料分析)。后面附上了准考证打印链接和考场规则。
7月5日。四中。第三教学楼。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实感。她将要在那个陌生的、代表着成都顶尖理科教育的校园里,参加一场可能决定她能否与赵逸在同一间课堂学习的考试。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赵逸。没有加任何话。
几分钟后,赵逸回复,同样简洁:“收到。考场在301,我去年竞赛用过,靠窗,桌子有点晃。”
他甚至记得考场里桌子的状况。陈昭盯着这行字,想象着他坐在那个“有点晃”的桌子前,解着远比她将要面对的题目更难的竞赛题的样子。那种属于顶尖者的、她无法完全体会的战场,忽然通过这个微小的细节,向她敞开了一条缝隙。
“谢谢提醒。” 她回复。
“模拟题最后十道,做得怎么样了?” 他问,将话题又拉回到最实际、最可控的准备上来。
“还差三道。今晚能做完。”
“做完发我。最后三道是重点。”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走廊里的人群渐渐稀疏,有伞的或有人接的,都陆续离开了。陈昭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背好书包,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幕。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帽子毫无用处,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脖颈流进衣服里,校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湿滑的路面和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与车灯。雷声在头顶滚过,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没有跑,只是快步走着。雨太大,跑也没用。雨水砸在脸上,有点疼,但也奇异地让她清醒。心里那些关于考试、关于未来、关于距离的纷乱思绪,仿佛都被这场暴雨冲刷掉了,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回家,做完那三道题,把模拟题发给他。
走到地铁站时,她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站内温暖干燥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刷卡进站,在空旷的候车区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水渍,她用袖子擦了擦,点开和赵逸的聊天界面。
她拍了一张自己湿透的帆布鞋和滴着水的裤脚,发送。配文:“还是冲出来了。地铁上。”
赵逸很快回复,这次是一条语音。陈昭插上耳机点开。背景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雨声,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低沉些,也少了几分一贯的冷静,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怎么不等雨小点?”
陈昭打字:“不想等了。想回家做题。”
赵逸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嗯。小心着凉。”
地铁进站,陈昭走进去。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湿衣服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点开那份模拟题PDF,找到最后三道大题,就着摇晃的车厢和昏暗的光线,在脑海里默默演算起来。
回到家,陈昭在母亲的惊呼声中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热汤下肚,身体才渐渐回暖。她拒绝了母亲让她休息一下的建议,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台灯的光晕温暖。窗外,暴雨依旧,敲打着淡蓝色的窗帘。她摊开草稿纸,拿出笔,开始攻克那最后三道题。
第一道是综合了函数建模和概率统计的应用题,关于城市交通流量预测。她按照赵逸教的方法,一步步建立模型,代入数据,计算概率。过程有些磕绊,但最终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第二道是数据分析题,给出一组关于“社区居民对老城区改造态度”的虚拟调查数据,要求进行多元回归分析,并写一份简短的研究发现摘要。她打开电脑,试图回忆赵逸截图里的SPSS操作步骤,但记忆有些模糊。她卡住了。
犹豫了一下,她拍下题目和卡住的地方,发给赵逸。“回归分析这里,虚拟变量设置和交互项检验,不太确定步骤。”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她先看第三道题。是一道开放性的材料分析题,给了一段关于“城市记忆场所保护”的争议性新闻报道,要求从多角度评析,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更像是她的主场。她快速阅读材料,在草稿纸上列出要点:经济开发与遗产保护的矛盾,不同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国际经验借鉴,可能的平衡策略……
手机震动,赵逸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而是一个短短的视频。镜头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SPSS软件的界面。他的手指入镜,操作着鼠标,一步步演示如何设置虚拟变量,如何进行分层回归,如何解读交互项的显著性。他的声音在视频外平静地讲解,语速不快,重点清晰。
视频只有一分半钟。陈昭看完,立刻明白了。她按照视频里的步骤操作,很快跑出了结果,并开始撰写摘要。
当她终于打完最后一个句号,将三道题的答案拍照整理好,发送到赵逸邮箱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是完成任务后的踏实。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赵逸回复了邮件,没有评价她的答案,而是附上了一个新的PDF,文件名是“考前三天冲刺计划(针对你的模拟卷错题)”。
她点开。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日程表,精确到小时。明天:巩固函数建模与概率;后天:强化数据分析操作与报告撰写;大后天:模拟考场环境,限时重做错题。每一天都列出了具体的复习内容、参考资料和预期目标。在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保证睡眠,尤其是考前一晚。”
他把她的备考,也当成一个需要精密规划和执行的项目来管理了。
陈昭看着这份计划,没有感到被安排的窒息,反而有一种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他知道她的弱点,知道时间的紧迫,也知道如何最高效地利用这最后三天。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规划、拆解、执行——来帮助她。
她回复邮件:“收到。会严格执行。谢谢。”
赵逸的回复依旧简短:“嗯。早睡。明天开始。”
陈昭关掉电脑和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朦胧的光带。雨声终于变成了轻柔的、催人入眠的沙沙声。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有纷乱的焦虑,只有那份清晰的冲刺计划,和计划背后,那个在暴雨夜里为她录制操作视频、为她制定复习日程的、沉默而可靠的存在。
距离考试还有九天。
但距离一个清晰的、被规划好的“此刻”,只有八小时的睡眠。
陈昭在渐弱的雨声中,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