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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雨痕、已读与未完成的函数   暴雨持 ...

  •   暴雨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陈昭和尹棂她们走出教学楼时,地面已是一片湿漉漉的狼藉,低洼处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的香樟树叶。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彻底浸润后的、近乎奢侈的清新气息。

      她们在校门口道别,各自走向回家的公交站。陈昭撑开伞,雨丝细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她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目光掠过水坑里破碎的倒影,掠过匆匆避雨的行人,掠过路边小店透出的、湿漉漉的温暖灯光。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沉默着。那张暴雨的照片,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聊天框里,最后一条依旧是她孤零零的文件和照片。那个黑色的头像,像一枚被雨水浸透的邮票,失去了黏性,静静地贴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再传递任何信号。

      这不像他。即使再忙,即使是深夜,他也会在某个间隙,用“收到”或一个简单的“嗯”确认信息。这种彻底的沉默,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冷漠的质地,让陈昭心里那点因排练顺利而生的微光,被这无休无止的、潮湿的寂静,一点点地吞噬、黯淡下去。

      她想起他誊写那些“病句”时工整的笔迹,想起电话里他温润如鹅卵石的声线,想起他毫无犹豫的“你可以”。那些瞬间的温度,在此时冰冷的沉默对比下,变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虚幻。是否,那些只是基于课题合作的、高浓度协同状态下产生的、短暂的、专业的“友好”?一旦协同结束,这种“友好”便会像这夏日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干脆,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凉意?

      雨丝被风吹斜,拂在她的脸颊和手背上,冰凉。她握紧了伞柄,加快脚步。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她收了伞,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溅起白色的水花。车窗模糊,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目的地,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像极了这个夏天,她和赵逸,因为一个课题而紧密交织的轨迹,是否也到了该各自延伸、渐行渐远的岔路口?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在昏暗的站台光线下,格外刺眼。

      陈昭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是微信消息。但不是那个黑色头像。

      是“课题攻坚组”的群。张铭宇发了个搞笑视频,尹棂回了一串“哈哈哈”。林薇发了个“到家了”的表情。

      不是他。

      那点亮光,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只惊起了片刻的微澜,便迅速沉没,让潭水显得更加幽深、更加寂静。陈昭盯着那个始终安静的头像,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他的资料页。头像,昵称,地区,一片空白的朋友圈……简单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唯一鲜活的,似乎只有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青苹果头像,带着稚气的倔强,静静地看着她。

      她退出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又落下。想问的话在心里盘旋,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显突兀的开口方式。最后,她只是退出了微信,点开了共享文档。

      文档里,她昨晚上传的最终版讲稿文件,显示有一个“已读”标记。时间,是十分钟前。在她冒雨走回家的这段时间里。

      他看了。他看到了文件,或许也看到了她后来发的那张暴雨照片。但他选择了沉默。没有对讲稿的反馈,没有对照片的回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冰冷的、系统自动生成的“已读”。

      “已读”,是网络时代最残忍的发明之一。它告诉你,你的信息已被对方的目光捕获,却拒绝透露那目光中蕴含的任何温度、情绪、或意图。它是一扇被确认打开、却对你紧闭的门;是一次被确认接收、却永不投递的回声。它用最简洁的方式,制造着最深的不确定与最绵长的悬置。

      陈昭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的“已读”标记,感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极其缓慢地,向外拉扯了一下。没有断裂的剧痛,只有一种绵长而迟钝的、被悬置的酸胀感,从胸口某个地方弥漫开来,混着雨夜的湿气,沉沉地压着呼吸。

      公交车在雨幕中摇晃着进站。陈昭收起手机,刷卡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城市的灯火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像打翻了的、未干的水彩。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排练时,自己最后说出那段“病句”与“心跳”时的语气和心情。尹棂说,那时她的声音特别温柔。也许吧。因为在那一刻,她不仅仅是在复述报告里的句子,她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些即将被“语法”吞没的、微弱的“心跳”——于叔叔的,王工程师的,那些填写问卷的陌生人的,甚至……还有她自己的。

      而那句“不被规则完全驯服的,心跳”,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想到的,是谁为她工整誊写这些句子的侧影?是谁在电话那头,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润声线,说“你可以”?又是谁,用沉默的“已读”,将她所有未曾明言的期待与叩问,悬置在了这场夏末冰凉的雨夜里?

      雨刮器在前窗有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刚看清一点什么,立刻又被更深的迷茫和湿冷淹没。

      她回到家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她掏出钥匙开门,母亲傅晓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淋湿没有?快去换衣服,饭马上好。”

      “没怎么湿。”陈昭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淡蓝色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在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共享文档的页面,那个“已读”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小小的、嘲讽的眼睛。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关闭了文档。又点开了那个准备了无数次的展示PPT,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图表,那些提炼的要点,那段流畅的动画。这一切,曾经是他们五个人(包括他)智慧和汗水的结晶,是通往一个共同目标的阶梯。现在,阶梯即将抵达终点,她却仿佛站在顶端,回望来时路,发现那个一路同行、提供最坚实扶手的人,身影已有些模糊,即将消失在下一段她无法预知的旅程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逸在辅导她数学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抱怨函数题太难,变量太多,关系太绕。他看着她的草稿纸,平静地说:“函数的意义,不在于变量的多少,而在于映射关系的确定性。给定输入,必有确定的输出。不确定的关系,是尚未被定义的函数,或者,是定义域之外的无效输入。”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过理科生思维,不近人情。此刻回想,却有种迟来的、冰冷的顿悟。

      她和赵逸之间,因为课题,建立起一种高度确定、高效的“映射关系”。她提问,他解答;她提供资料,他构建模型;她撰写文本,他给出批注。输入明确,输出清晰。这是一个运行良好的、定义清晰的“函数”。

      但课题之外呢?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被誊写的句子,那些电话里异常的温和,那些此刻冰冷的沉默……这些,属于这个“函数”的定义域吗?它们是有效的输入吗?又会对应怎样的输出?

      她不知道。这似乎是一段“尚未被定义的函数”,或者说,是某个更大的、她尚未看清规则的复杂系统中的,一个暂时无法求解的子系统。

      而“已读”不回,大概就是一种最典型的“无效输入”提示吧。

      陈昭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颊有些僵硬。她关掉PPT,合上电脑。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微弱的光。

      雨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夜行的车流声,像这个庞大世界平稳而漠然的呼吸。

      她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呼吸,也听着自己心里,那根被悬置的弦,在寂静中发出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悠长而无望的余颤。

      弦未断,只是震颤的频率,正在不可挽回地,滑向寂静的深渊。

      而夏天,就在这场雨里,悄无声息地,走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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