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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岔路   关于是 ...

  •   关于是否继续深化课题、冲击省赛的讨论,在“课题攻坚组”的群里发酵了整整两天。尹棂是最坚定的支持者,热情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已经罗列了七八条可以深入的方向,从社交媒体情绪分析到老照片的数字化建档,思维发散得令人惊叹。张铭宇起初被“省赛”和“长期项目”的规模吓到,哀嚎了几声“假期没了”,但很快就被尹棂描绘的“团队升级”、“可能去外地比赛”、“奖金”(虽然尹棂强调这不是重点)等前景吸引,转而开始担忧自己的技术水平能否跟上,并表示“只要不让我写核心论文,干啥都行,学新技术也可以!”。林薇的发言则一如既往地理性而务实,她肯定了课题深化的价值,认为这能极大提升他们的学术素养和综合能力,但也冷静地指出了将面临的挑战:时间精力的巨大投入、更复杂的团队管理与协作、对研究方法更高的要求,以及最终结果的不确定性。她建议,如果决定要做,必须先制定一个详细可行的初期计划,明确分工和阶段性目标。

      陈昭看着群里飞速刷过的消息,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她理解每个人的反应,也清楚他们各自的顾虑和优势。尹棂的激情是发动机,张铭宇的灵活和“厚脸皮”是润滑剂,林薇的冷静和细致是安全阀。而她,则需要成为那个把握方向、整合资源、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的人——就像暑假时那样,但这一次,目标更远,责任也更重。

      她反复看着胡老师给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有省赛的章程、往届获奖作品简介,以及评委构成。比赛规格确实很高,评审也多是高校教授和专业研究者。他们的“北站课题”虽然有独特的视角和不错的基础,但要想在省赛脱颖而出,无论是研究的深度、方法的严谨性,还是最终成果的呈现,都必须再上一个,甚至几个台阶。

      这不仅仅需要热情,更需要清晰的规划、扎实的执行,以及……不可或缺的核心技术支持。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赵逸。

      她点开那个沉寂了几天的黑色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讲得很好”和她的“谢谢”。她看着那句简单的肯定,心里那点关于“是否要再次将他拉入这个更庞大的计划”的犹豫,变得更加复杂。

      暑假的合作,是建立在“完成一个具体任务(跨校选修课选拔及课题)”这一清晰、短期、且他明显擅长的目标之上的。他贡献了他的技术能力,高效、精准,但也保持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只解决具体问题,不过多参与讨论,不过问任务之外的琐事,甚至在任务完成后,便以沉默划清了界限。

      省赛项目则完全不同。它是一个长期的、开放的、目标宏大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探索。它需要更持续的投入,更紧密的协作,更多的头脑风暴和可能出现的意见分歧。这更像一个真正的“研究团队”,而非临时的“任务小组”。

      赵逸会愿意加入这样的团队吗?以他对效率和目标的极致追求,他会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入时间的项目吗?还是会觉得过于“文科”,过于“不确定”,过于“耗费精力”?

      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暑假后期那微妙的、由“已读不回”和最终简短的“讲得很好”所构成的复杂互动后,他们之间那种纯粹基于“任务”的、简洁高效的协作关系,似乎已经掺杂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一些关于期待、沉默、观看、肯定,以及随之而来的隐秘情感波澜。如果再次合作,这些“难以言说的东西”,是会随着新的共同目标而自然消解,还是会因为更长时间的密切接触而发酵、变得难以处理?

      陈昭不确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在刚刚用“余温”和“休止符”来安抚好内心的波澜后,再次主动踏入那片充满未知的、与他紧密相关的领域。

      这是一种夹杂着渴望与畏惧的矛盾心情。渴望他的能力能为课题带来质的飞跃,渴望能再次体验那种高浓度智力协作带来的兴奋与成长。畏惧的,则是可能再次陷入那种因他沉默而产生的忐忑与悬置,畏惧打破目前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略带距离但尚算平静的平衡,更畏惧……某些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更深层的东西。

      她点开和尹棂的私聊窗口。尹棂正在兴奋地跟她分享刚想到的一个“用AR技术重现老北站场景”的点子。

      陈昭打断她,打字问:“关于赵逸……如果我们要继续做,肯定需要他。你觉得,他会愿意吗?”

      尹棂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才发来回复:“说实话,我不知道。赵神的心思,咱们凡人很难猜。不过,我觉得可以问问。毕竟暑假合作挺愉快的,而且这个课题能拿奖,他的模型是关键。也许……他对深化模型本身有兴趣?”

      “怎么问?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一个长期项目?”陈昭觉得这太冒昧,也太过直接。

      “先别那么正式。”尹棂出主意,“要不,你先跟他聊聊省赛这个机会,还有我们可能想深化的方向,特别是模型和数据量化这部分。听听他的看法?如果他表现出兴趣,再正式邀请。如果他不感兴趣,或者觉得太耗时间,咱们也早点知道,好做其他打算。”

      这是个相对稳妥的办法。以“征求意见”为切入点,而非直接“邀请”,给对方留有充分的余地。

      陈昭盯着尹棂的建议,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窗外,夜色已深,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她想起在论坛会场二楼那片无人知晓的暗影,想起那句简单的“讲得很好”。也许,他并非对课题本身毫无挂怀。也许,他也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以他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后续的可能。

      但猜测永远是猜测。唯一获得答案的方式,是行动。

      她退出和尹棂的聊天,重新点开那个黑色头像。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复数次。最后,她摒弃了所有复杂的开场白和迂回的试探,决定用最直接、也最符合他们之间一贯交流风格的方式:

      “省里年底有青少年科创大赛,我们的北站课题获得了推荐名额。胡老师建议我们继续深化,冲击省赛。”

      发送。

      然后,在心跳微微加速的等待中,她补充了更具体、也更能体现“征求意见”意图的第二条:

      “如果要深化,模型和数据量化是核心。想听听你的看法,从技术角度看,有哪些可以突破或者验证的方向?”

      两条消息,清晰地陈述了事实,提出了具体问题,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他可以选择就技术问题给出专业意见,也可以选择不回应,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划清界限。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是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输入状态持续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陈昭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他微微蹙眉,手指悬在键盘上,或者干脆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思考的样子。他一向是思考先于表达的人。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陈昭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她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这么晚发消息,或许应该准备得更充分些,或许……

      手机震动。新消息跳了出来。

      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愿意”,也没有就“深化方向”给出具体建议。他回复了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昭的心猛地一沉:

      “我下学期,要去北京。”

      北京?

      陈昭盯着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北京?旅行?参加活动?还是……

      紧接着,赵逸的第二条消息来了,解释依旧简洁,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

      “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学期内长期集训。时间会非常紧张。”

      CMO国家集训队。陈昭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全国顶尖高中竞赛生梦寐以求的殿堂,意味着他已经从省联赛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进入国家集训队的资格,将在接下来的一学期甚至更长时间里,接受最高强度的训练,角逐进入国家队、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的席位。那是他竞赛道路上的下一个巅峰,也是他必须全力以赴、不容有失的战场。

      时间会非常紧张。这几乎是委婉的拒绝。不,甚至不是委婉,是直白的宣告——他不可能有余力,再参与一个需要长期、持续投入的社会科学类课题研究,无论这个课题本身多么有价值,或者曾经与他有过多么成功的合作。

      原来,这就是他暑假后期沉默的原因之一吗?不仅仅是因为课题结束,边界明晰,更是因为,他即将踏上一条与她、与二十中、甚至与成都这座城市,都截然不同的、更加专一、也更加孤独的征途。

      他们之间的“夹角”,在课题合作时,或许只是两种思维方式的差异。而此刻,却变成了两条人生轨迹在短暂交汇后,即将奔向不同方向的、巨大的分岔。

      一条通往北京,通往国家集训队,通往国际竞赛的巅峰,通往一个以数学和逻辑构建的、极致纯粹而孤独的世界。

      另一条,留在成都,留在二十中,通往一个需要融合文理、关注社会、与人协作的、复杂而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

      这两条路,或许都通往“高处”,但却是截然不同的“高处”,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景、规则和代价。

      陈昭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里那片刚刚因为省赛消息而激起的涟漪,瞬间冻结,然后破碎,沉入一片冰冷而空旷的寂静。她甚至感觉不到失望,也感觉不到难过,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是啊,这才是合理的。这才是符合“赵逸”这个人的行为逻辑的。对他而言,数学竞赛的终极目标,显然比一个中学生社会科学课题的深化,重要得多,也确定得多。他做出了最符合他自身利益和目标的、最理性的选择。

      她早该想到的。或者说,在内心深处,她或许早已隐隐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迟迟不愿、也不敢去确认。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许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恭喜。很厉害。”

      这是真心的。能进入国家集训队,是他实力的证明,也是他应得的。

      “谢谢。” 他回复,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这次,是关于她之前问题的,极其简短的技术性回应,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关于人生轨迹的重大宣告从未发生:

      “模型深化,可考虑引入多期卫星影像时序分析,量化变迁速率。问卷数据可尝试潜变量建模,但需大样本。”

      典型的赵逸风格。即使在自己即将远行、明确无法参与的情况下,依然基于专业角度,给出了最直接、最有价值的建议。像完成最后一次程序调试,给出优化代码的注释。

      陈昭看着这两条冷静的技术建议,又看了看上面那句“我下学期,要去北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涩意压了回去。

      “明白了。谢谢建议。” 她回复,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集训加油。”

      “嗯。你们也是。” 他回。

      对话到此,似乎再无继续的必要。也再无继续的可能。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无声的光海。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夏天结束了。

      课题的后续,也在此刻,清晰地看到了它的边界。

      而她和赵逸之间,那条因课题而短暂紧密交错的线,在经历了盛夏的炙热、暴雨的悬置、暗影的观看、简短的肯定之后,终于,无可避免地,来到了一个明确的分岔路口。

      他向左,去往北京,去往数学的奥林匹斯山。

      她向右,留在原地,面对一个需要重新评估、或许需要调整方向、但依然充满可能的“深化课题”。

      两条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这大概,就是青春里,大多数“未命名关系”的最终结局。不是在激烈中崩断,而是在现实的岔路口,静默地、自然而然地,分流。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狗血纠缠。只有一句平静的告知,一次理性的分析,和两句礼貌的、终结性的祝福。

      干净,利落,像他解出的每一道数学题。

      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深刻的“夹角”,永远地,划在了她十六岁夏末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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