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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他乡、代码与不期而遇的坐标 一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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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陈昭拖着行李箱,独自踏上了开往广州的高铁。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四川盆地丘陵,逐渐变为华南略显陌生的、即使在冬季也依旧苍翠的连绵山峦。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升高,带着一丝暖意,与成都阴冷刺骨的冬日截然不同。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广州的一所全国知名中学的信息学竞赛集训基地。为期一个半月的寒假特训,面向全国选拔出的、在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NOI)系列赛事中表现优异的高中生。陈昭凭借初中时扎实的C++功底(五年级跳级考过四级,初中毕业前达到七级)和在高中阶段持续的自学与项目实践,成功获得了参训资格。同行的,还有她初中时竞赛小群里的两位“战友”——张真源和张恒朔。
张真源是个逻辑怪,代码风格极其严谨,擅长算法优化。张恒朔则脑洞清奇,常能想出一些剑走偏锋的解法。初中三年,他们三人加上另外几个小伙伴,在那个小小的QQ群里,不知讨论过多少道算法题,分享过多少行代码,也一起熬过不少为比赛冲刺的深夜。虽然高中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联系少了,但那份“战友”的情谊和默契还在。
高铁飞驰,陈昭靠着窗,戴着降噪耳机,笔记本电脑摊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出发前导师发来的预习资料——一些涉及动态规划高级优化和图论复杂模型的论文与例题。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车厢里的嘈杂,窗外的风景,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由代码、逻辑和算法构成的世界。只是这一次,目标更明确,挑战也更大。
抵达广州,报到,入住集训基地的学生公寓。环境比想象中好,四人一间,干净整洁。张真源和张恒朔的房间就在她隔壁。放下行李,稍作休整,当天下午就开始了高强度的训练。上午理论课,下午上机实践,晚上自习和小组讨论,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讲师都是国内信息学竞赛领域的顶尖高手或高校教授,题目难度陡增,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昭很快进入了状态。她喜欢这种纯粹的、充满挑战的智力竞技氛围。在这里,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模糊的情感纠葛,只有清晰的题目,明确的规则,和靠逻辑与代码说话的实力。她沉下心来,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新的知识,攻克着一道道难题。与张真源、张恒朔的默契也迅速恢复,三人经常凑在一起讨论思路,互相debug,效率很高。
日子在键盘敲击声和草稿纸的演算中飞速度过。广州的冬天温暖湿润,集训基地里的玉兰树甚至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陈昭几乎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将成都的一切——省赛的荣光,冬日的暖阳,深夜的等待,星空的寂静——都锁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算法和代码。
直到集训开始后的第四天傍晚。
她刚结束一场模拟赛,和队友们在食堂吃饭,讨论着刚才一道没能AC(通过)的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随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铭宇发在“课题组特别观察哨”里的消息。
一张截图。是赵逸朋友圈的更新。只有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图片拍的是某栋建筑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全国高中生化学竞赛决赛暨国家集训队选拔 报到处”,旁边还有箭头指示。背景能看到一些穿着各色校服、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身影。
定位显示:广州。
陈昭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轻轻掉在了餐盘边缘。
广州?
全国高中生化学竞赛决赛?他也来广州了?
时间,地点,像两道原本毫不相干的轨迹,在浩瀚的时空坐标系中,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参数,硬生生地扭合在了一起。
“怎么了昭昭?”对面的张真源注意到她的失态,抬头问。
“没、没事。”陈昭回过神,捡起筷子,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她点开大图,仔细看那个指示牌。确实是化学竞赛决赛的报到处。时间……就是这几天。
所以,赵逸在结束了CMO(数学)决赛,并成功进入国家集训队后,并没有立即回成都,或者去北京参加下一阶段的数学集训,而是……转战广州,参加化学竞赛的决赛?
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多线作战,挑战极限。但两场顶级的、不同学科的全国决赛时间如此接近,他需要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精力,简直难以想象。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恒朔也凑过来。
陈昭迅速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什么,一个朋友也来广州比赛了。”
“哦?什么比赛?也在我们基地吗?”张真源问。
“不是,化学竞赛。在别的校区。”陈昭含糊地回答,低头扒饭,却觉得味同嚼蜡。
心里那片被代码和算法暂时填满的平静湖面,因为这张突如其来的图片,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惊涛骇浪谈不上,但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开来,再也无法平息。
他也在广州。同在一座城市。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距离,从上千公里,缩短到了可能只有几十,甚至十几公里。
这个认知,让她接下来的训练和讨论,都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念头:他住在哪里?比赛顺利吗?化学竞赛……他之前好像没怎么提过,是临时决定参加的吗?还是早就计划好的?他手腕上……那条简单的、带着大写字母“Z”的银链,还戴着吗?她送给他的黑色护腕,他会带来广州吗?会在比赛或训练时用上吗?
无数关于“手腕”的细节,混杂着初中的朦胧记忆和近期激烈的“护腕事件”,一起涌上心头。那条“Z”手链,是她初三时,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路过一家小小的手工银饰店,鬼使神差定制的。很简单,很细,甚至有些廉价。她当时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放学后没什么人的车棚边,塞给他,然后转身就跑了。甚至没看清他当时的表情。
后来,她偶尔会注意到,那根细细的银链,一直安然地待在他的左手腕上,无论春夏秋冬,校服里面还是外面。它成了他冷峻外表下一个沉默的、只属于她知晓的秘密印记,也成了她整个初中时代关于“喜欢”这件事,最具体、也最胆怯的见证。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广州,这个秘密的印记,和后来那份引发“系统崩溃”的护腕,都与那个戴它们的人一起,降临在了这座城市。这个认知,让“他也在广州”这件事,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令人心慌意乱。
她甚至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发条消息问问。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问什么?以什么身份问?会不会打扰他比赛?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将那张朋友圈截图保存了下来,然后退出了微信。
接下来的几天,陈昭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训练中。但“赵逸也在广州”这件事,像背景音里一个无法忽略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始终存在着。她会在走过基地里陌生的路口时,下意识地多看两眼来往的学生;会在食堂吃饭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其他穿着校服、看起来像竞赛生的面孔;甚至会在深夜对着难题苦思冥想时,忽然走神,想起他此刻是否也正在某个房间里,对着化学方程式或实验数据凝神思考,手腕上是否还戴着那条旧链子,或者是否因为新的训练而磨红了皮肤。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忐忑、和对过往与当下交织情感的复杂心绪,悄悄缠绕着她。
直到集训开始后的第十天,一个周三的晚上。
陈昭刚刚结束和队友们长达三小时的算法讨论,有些疲惫地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还是那个来自北京的、熟悉的号码。
内容依旧简短:
“明天下午三点后有空?”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直接询问时间。
陈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她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样子——平静,直接,目标明确。
他主动联系了。在来到广州一周多之后。他“有空”了。这意味着他的化学竞赛……至少告一段落了?还是只是短暂的间隙?
她稳了稳心神,回复:“有。训练三点结束。”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地点发你。”
接着,一个定位地址分享了过来。是广州一个很有名的、以书籍和文创为主题的综合性商场,距离他们集训基地大约四十分钟地铁车程。
“这里,四楼咖啡厅。” 他又补充了一句。
“好。” 陈昭回复。然后,她看着那个定位,和“四楼咖啡厅”这几个字,心里那点持续了数日的低频嗡鸣,瞬间变成了清晰而剧烈的鼓点。
明天下午三点后。广州。一个陌生的商场咖啡厅。
他们要见面了。
在经历了省赛的荣光,CMO的捷报,跨越千里的信笺与等待,以及手腕上那条旧银链和黑色护腕所串联起的、漫长而沉默的时光之后。
在距离成都千里之外的、温暖湿润的华南城市,在各自为战、短暂休整的间隙里。
两条轨迹,在经历了一整个秋天的漫长分离与冬日的短暂交汇后,又一次,因为竞赛,因为巧合,或者说,因为某种自初三那年就悄然埋下、至今仍在生长的引力,即将在第三个坐标点上,再次相遇。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广州的夜空是深紫色的,看不到星光,只有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无声的光海。晚风带着暖意和植物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颊。
心里那片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略显麻木的湖面,此刻被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波澜。期待,紧张,无措,还有一丝隐隐的、对即将亲眼见证“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何种痕迹”的、隐秘的雀跃。
明天下午三点。
代码,算法,化学,竞赛,奖杯,信笺,手链,护腕,红痕,星空,还有那些无数个深夜的等待与寂静……所有关于“赵逸”的碎片化的记忆和情绪,似乎都在朝着那个名为“明天下午三点”的坐标,疯狂地汇聚,奔流。
她不知道见面会说什么,会是什么情形。她甚至不知道,经历了CMO的巅峰和化学竞赛的鏖战后,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手腕上是否还留着过去的印记,又添了新的痕迹。
她只知道,在那个陌生的、温暖的、遥远的城市里,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约定着一次见面。
而她,将赴约。
深吸一口气,陈昭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温暖的光晕,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尚未关闭的、写满复杂算法的代码编辑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而一场跨越了季节、学科、旧日印记与崭新心绪的、无声的奔赴,已在华南湿润的暖风中,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