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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街景、快门与失控的尖叫 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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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你送的东西,不会丢”之后,咖啡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阳光、音乐、咖啡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陈昭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片浅褐色的、护腕形状的印记,和赵逸那双平静无波、却似乎蕴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在服务员适时地送上了咖啡。冰美式和热拿铁的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
赵逸似乎也并没有期待她的回应。他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桌面,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海啸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广州,比成都暖和。”他转换了话题,目光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中庭。
“嗯,暖和很多。”陈昭也下意识地拿起拿铁,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些茂盛的绿植和穿着单薄的行人,确实与成都冬日的萧瑟截然不同。
“集训,怎么样?”赵逸问,视线转回她脸上。
提到熟悉的话题,陈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简单说了说集训的强度、遇到的挑战,以及和张真源他们重新组队磨合的感觉。赵逸听得很专注,偶尔在她提到某个特定算法难点时,会简短地插一句,给出一个更精炼的思路或相关的数学原理支持。他的点评总是精准、一针见血,让陈昭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话题一旦进入两人都擅长的“技术”领域,气氛就变得自然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暑假时在共享文档里讨论模型,或者更早以前在QQ群里争论算法题的时光。
聊完了集训,话题又回到了各自的比赛。陈昭问起他化学竞赛的情况。赵逸的叙述依旧简洁,只说了决赛的题型和大概的解题思路,没有评价自己的表现,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结果或压力的字眼。仿佛那只是另一场需要被完成的、逻辑严密的思维游戏。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跃而务实的交谈中悄然流逝。两杯咖啡渐渐见底。窗外的阳光开始带上了一点金红的色泽,透过商场穹顶的玻璃,在中庭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出去走走?”赵逸忽然提议,目光扫过窗外逐渐柔和的天光。
陈昭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结账,离开咖啡厅。走进商场周末午后温暖而略显嘈杂的人流中。他们并肩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在明亮宽敞的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经过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经过香气四溢的美食区,经过充满童趣的玩具店。
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店铺的音乐、孩子的笑闹,构成了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他们置身其中,像两个最普通的、在周末逛街的年轻人,却又因为各自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以及彼此之间那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而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疏离。
陈昭的余光,能瞥见他走在自己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浅灰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挺拔而清瘦。他的步伐不快,步调平稳,仿佛在丈量着什么。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口挽起,那条旧银链随着他的走动,偶尔在腕间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的心跳,在这样安静而平常的同行中,慢慢恢复了一种平稳而温热的节奏。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不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波折与沉默之后,而是一直就这样,并肩走着,走过许多个这样平常的、阳光很好的午后。
经过一家很大的书店门口,巨大的落地玻璃映出他们的身影。陈昭无意中瞥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两个穿着休闲的年轻人,一高一矮(其实赵逸只比她高小半个头),并肩而行,表情平静,目光看向前方。倒影在明亮的玻璃和背后书架层层叠叠的书籍背景下,像一幅构图干净、色调温暖的电影画面。
就在她看着玻璃倒影有些出神的时候,走在她身侧的赵逸,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陈昭也跟着停下,疑惑地转头看他。
赵逸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某个方向。然后,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地说:“那里,光线不错。”
陈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书店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近一扇巨大的、装饰性的镂空木雕屏风。午后的阳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穿过屏风精巧的镂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斑驳而温暖的光影,像一幅天然的光影画。
是挺好看的。陈昭心想。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指出来。
然后,她就看到赵逸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是常用的那部黑色工作机,是一部看起来更私人、型号也新一些的手机。他解锁,点开了相机应用。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
“站过去。”
陈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站过去?什么意思?
赵逸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补充了一句,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给你拍张照。”
陈昭彻底愣住了。给她……拍照?赵逸?那个眼里只有公式、代码、效率,连自拍是什么恐怕都不清楚的赵逸?主动要给她拍照?在这个陌生的商场角落,因为“光线不错”?
这比他说“你送的东西不会丢”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我……”陈昭张了张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不用了吧……我又没什么好拍的……”
赵逸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推拒,或者说,他直接无视了。他已经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她,目光透过屏幕看着她,平静地重复:“站过去。那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只是一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告知”。仿佛这是一件需要被完成、且他已经决定了要完成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昭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下意识地、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了那片斑驳温暖的光影里。
阳光透过镂空的屏风,在她身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有些局促地站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牛仔外套的下摆,眼神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
赵逸举着手机,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他的神情异常专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像是在调试一个精密的仪器,或者在解一道需要最优解的几何构图题。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微微蹲下了一点,让镜头的角度更低一些。
“抬头。”他看着屏幕,忽然说。
陈昭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正好撞进他透过手机屏幕看过来的、平静而专注的眼睛里。
“咔嚓。”
很轻的一声快门响。在商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昭的心跳,却随着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嚓”,骤然停跳,随即又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撞起来。
他拍了。真的拍了。
赵逸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在查看刚拍的照片。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审视着拍摄成果。
几秒后,他抬起头,看向还僵在光影里的陈昭,点了点头,简洁地评价:“可以。”
然后,他就收起了手机,放回口袋。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拍照事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已经完成了,可以翻篇了。
他转身,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步伐依旧平稳。
陈昭还站在原地,脸上滚烫,心跳如雷。她看着赵逸走向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这片光影,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他为什么要给她拍照?因为“光线不错”?这理由也太……赵逸了。可又完全不像赵逸会做的事。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跑几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之后的时间,他们又随意逛了一会儿,在商场顶楼的美食区简单吃了点东西。聊天内容重新回到了算法、比赛、学校见闻这些“安全”领域。谁也没有再提拍照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偶然的、无需在意的瞬间。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粉色。赵逸看了眼时间,说该回去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
两人一起走到地铁站入口。晚高峰的人流熙熙攘攘。
“我坐这个方向。”赵逸指了指一边的地铁线路指示牌。
“嗯,我坐反方向。”陈昭点点头。
“路上小心。”赵逸说,语气平淡。
“你也是。”陈昭回道,“回北京……一路顺利。”
“嗯。”赵逸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平静的黑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里,飞快地掠过,又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寂静。
然后,他转身,汇入了涌向地铁站台的人流。浅灰色的卫衣背影,在攒动的人头中,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陈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心里那片因为拍照而激起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而复杂的、怅然若失的平静。
她转身,走向自己方向的地铁站台。
回到集训基地的宿舍,已经晚上七点多。张真源和张恒朔正在客厅里联机打游戏,看到她回来,打了声招呼。陈昭心不在焉地应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一天的经历,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回放。咖啡厅的对话,手腕的印记,那句“不会丢”,商场里的漫步,斑驳光影下的快门声,还有地铁站口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切都像一场恍惚的梦。只有口袋里手机沉甸甸的存在,提醒着她白天的真实。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前几天拍的算法笔记。再往前翻,是集训基地的随手拍,广州的天空,食堂的饭菜……
没有他拍的那张照片。他也没有发给她。
这很正常。他大概只是随手一拍,拍完就算了。就像他做很多事一样,完成了,就放在那里,不需要后续。
陈昭心里那点隐约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悄然落空,变成一丝淡淡的失落。她退出相册,点开了微信。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那个只有她和张铭宇的“课题组特别观察哨”。
张铭宇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转发的一个搞笑视频。
陈昭看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她需要倾诉,需要有人帮她理清这团乱麻。而张铭宇,大概是唯一一个知晓部分“内情”,又不会让她感到太有压力的人。
她慢慢地打字:“今天,在广州,见到赵逸了。”
发送。
几乎是瞬间,张铭宇的回复就跳了出来,连珠炮似的:
“卧槽?!真的假的?!在广州?!你们怎么遇上的?!他不是在北京搞数学吗?!”
“说话了?聊啥了?他怎么样?手腕好了没?护腕戴着吗?”
“昭姐!快说啊!急死我了!”
陈昭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出的消息,仿佛能看见张铭宇在那头抓耳挠腮、两眼放光的样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简略地回复:“他化学竞赛也在广州,比完了。约着见了一面,喝了咖啡,聊了聊比赛和集训。”
“然后呢然后呢?!就这?没发生点别的?”张铭宇追问。
陈昭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关于手腕印记和那句“不会丢”,她不知该如何转述,也觉得那是过于私密、无法与他人言说的部分。但拍照这件事……似乎可以说。
她斟酌着用词:“后来在商场逛了逛。他……在一个光线挺好的地方,给我拍了张照片。”
消息发出去,张铭宇那边诡异地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陈昭以为他掉线了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微信语音通话请求!来自张铭宇!
陈昭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猛地炸开了张铭宇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极度失控的、带着破音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拍照?!赵神?!给你拍照?!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什么情况?!这他妈是赵逸干得出来的事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我出现幻听了?!昭姐你确定是他本人吗?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张铭宇的尖叫像一把电钻,狠狠钻着陈昭的耳膜,也把她心里那点因为拍照而产生的隐秘悸动和困惑,彻底炸成了碎片,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和一片空白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