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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回响、录音与克制的尖叫 一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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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广州的暖冬集训落下帷幕。陈昭他们小组在最后的算法对抗赛和综合项目中表现出色，拿到了团体第一。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成果和晒黑了一点的皮肤，她回到了依旧阴冷的成都。寒假余额所剩无几，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混合着崭新课本油墨味和隐隐躁动的气息。
回到二十中的第一天，陈昭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不是环境变了，是周围人的目光。尹棂从早读课开始，就时不时用那种“我懂的”、“你老实交代”的眼神瞟她，趁老师不注意就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个小心心推过来。林薇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和了然。就连周子轩和沈雨桐，偶尔对视时，也会露出一种“昭姐牛逼”的微妙表情。至于张铭宇……那家伙简直是把“我有大八卦”和“快问我”写在了脸上，一上午在走廊、楼梯、甚至卫生间门口“偶遇”了她不下五次，每次都用那种贼兮兮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疯狂暗示。
陈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清楚肯定是“锅盔”群那张照片的后遗症。但尹棂她们毕竟还收敛着，只是眼神调侃。张铭宇这厮，估计憋了一肚子话，不让他说出来能憋死。
果然，中午在食堂，陈昭刚打好饭坐下，张铭宇就像闻着味儿的鬣狗一样，端着餐盘精准地挤到了她对面。尹棂和林薇很“识相”地端着盘子坐到了旁边一桌，假装认真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昭姐，广州的饭好吃吗？”张铭宇扒拉了两口饭，眼睛贼亮地看着她，开始没话找话。
“还行。”陈昭学赵逸的语气，低头吃饭。
“哦……那，集训累不累？”
“还好。”
“比赛刺激不？”
“嗯。”
一连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张铭宇终于憋不住了。他左右看看，确认没有老师注意这边，然后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解锁，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朝陈昭这边倾斜，用手半挡着，压低声音，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昭姐，你看这个。”
陈昭瞥了一眼屏幕。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赵神”。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张铭宇，那张照片，哪来的？”
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赵逸……主动去问张铭宇照片的事？在照片发到群里、引发轩然大波之后？他不是只回了一句“还行”就消失了吗？
她不动声色，继续吃饭，用眼神示意张铭宇往下说。
张铭宇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边滑动一边用气声解说，表情生动得可以去演话剧：“你看，赵神主动问我！我就回他，‘昭姐给的啊！’ 然后他就问我，‘她为什么给你？’”
“你怎么回的？”陈昭忍不住问。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啊！”张铭宇一脸“我是老实人”的表情，“我说，‘昭姐觉得你拍得好，分享给我看看呗！’ 然后，重点来了！” 他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八卦的终极光芒，“赵神他，居然没再追问照片！他换了个话题！他问我——‘陈昭集训怎么样？’”
陈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我就说啊，昭姐牛逼，小组第一，凯旋归来！”张铭宇继续，“然后他又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我的天！昭姐！赵神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看起来怎么样’？！他以前问问题，都是‘步骤对了吗’、‘模型跑通了吗’！这绝对是质变！质变你懂吗！”
陈昭没说话，只觉得耳根有点发热。赵逸……会问这种问题？
“然后我就说啊，昭姐好得很，就是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头十足，回来就投入学习了，不愧是学神！”张铭宇模仿着赵逸那平静无波的语气，“然后赵神就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陈昭下意识地问。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有点落空。
“别急啊！高潮在后面！”张铭宇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引得旁边桌的尹棂和林薇都看了过来，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我一看，这不行啊，聊不下去了。我就……我就胆大包天，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问什么了？”陈昭的心提了起来。
张铭宇咽了口唾沫，脸上是混合着后怕和巨大兴奋的扭曲表情：“我问他——‘赵神，你对昭姐……到底是什么感情啊？’”
陈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筷子“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餐盘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张铭宇这个疯子！他居然……居然敢直接这么问赵逸？！
“你……你怎么敢……”陈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我那不是……替你们着急嘛！”张铭宇小声辩解，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而且，你猜赵神怎么回的？”
陈昭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来。她不敢猜，也猜不到。
张铭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惊天大秘密，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他隔了大概……有五分钟！才回我。他说——‘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陈昭怔住了。这是什么回答？是拒绝回答？是敷衍？还是……他真的“不清楚”？
“然后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我就说，‘啊？不太清楚？赵神你这可不行啊，得想清楚啊！’ 然后赵神又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张铭宇顿了顿，看着陈昭瞬间苍白的脸，赶紧补充，“你别急！是好话！他说——‘但，她很好。’”
但，她很好。
四个字。简单的评价。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有千钧重量。
陈昭感觉自己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有些发酸。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捡筷子，掩饰瞬间的失态。
“还没完呢！”张铭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一看，有戏啊！我就追问，‘那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然后，赵神他……他居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语音？赵逸发语音？在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
陈昭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张铭宇。
张铭宇用力点头，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真的！语音！我当时手都抖了！我赶紧戴上耳机，跑到厕所隔间里听的！” 他左右看看，确认安全，然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塞了一只到陈昭手里，眼神示意她戴上。
陈昭的心脏，在张铭宇拿出耳机的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颤抖着手，将那只冰凉的耳机塞进耳朵。
张铭宇操作手机，点开了那段语音，将音量调到最小，然后按下了播放。
耳机里，先是一片极其短暂的、轻微的电流底噪。然后，赵逸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
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他的声音，和平时听到的、讲题或陈述事实时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似乎……不太一样。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也略微拉长。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迟疑？或者说，是一种在竭力保持平静的表象下，无法完全压抑的、细微的波澜。
他说：
“张铭宇。”
他先叫了名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或者，在对抗着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更慢，也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般的、冷静的困惑：
“感情……这种东西，变量太多，定义模糊，难以量化。”
“我无法像解数学题一样，给出一个明确的、最优的‘解’。”
“但……”
他在这里，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耳机里，只能听到他那边极其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此刻听来，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
然后，陈昭听到了一声，极其极其轻微的、短促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无意识溢出的、近乎气音的——
“嘶……”
那声音很轻，很短，快得像错觉。像是不小心咬到了舌尖，或者，是某种强烈情绪冲击下，身体本能发出的、极其克制的、压抑到极致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或者说，是某种更接近少年人，在直面内心巨大陌生波澜时，无法完全控制住的、本能的、带着慌乱和悸动的——抽气声。
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更快了一些，像是要迅速掩盖掉刚才那一声不合时宜的、泄露了什么的杂音：
“但她的存在，是一个高优先级的、需要被持续观测和计算的……重要参数。”
“就这样。”
“你自己想想吧。”
语音到此结束。最后那句“你自己想想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结束讨论的不容置疑。
耳机里恢复了寂静。
陈昭僵在原地，耳朵里似乎还在回荡着赵逸那不同于往常的、带着迟疑和波澜的声音，和最后那句，冷静中透着一丝几乎要破功的、名为“重要参数”的、别扭到极致的……告白？
不，那算不上告白。那更像是一个顶级理科生，在尝试用他唯一掌握的、贫瘠而笨拙的“科学语言”，去描述和定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却又被其强烈吸引和困扰的、名为“对陈昭的感情”的未知事物。
他说“变量太多，定义模糊，难以量化”。他说“无法给出最优解”。他说“高优先级的、需要被持续观测和计算的重要参数”。
每一句，都冷静，客观，充满理性色彩。
可那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抽气声，和那句“但，她很好”，却像两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理性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滚烫而慌乱的真实。
“重要参数”。
陈昭咀嚼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涩的、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液体里，胀得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赵逸。即使心动，即使慌乱，即使被逼问到墙角，他给出的答案，依然是属于他的、冷静坐标系下的、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无法回避的在意。
“重要参数”。
对他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情感光谱上，最亮、也最无法被忽略的那一颗星辰了。
陈昭缓缓摘下耳机，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已经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张铭宇。
张铭宇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用气声激动地问：“怎么样？！昭姐！听到了吗？！那声！我的妈呀！赵神他！他居然会发出那种声音！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绝对是石锤了！铁证如山！他绝对对你有意思！而且是很有意思！重要参数！我的天！这情话……啊不，这‘理话’也太他妈顶了！”
陈昭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地、将那只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耳机，放回张铭宇手里。然后，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她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那片海，却因为那段简短的录音，和那句“重要参数”，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柔而狂暴的海啸。
将她淹没，也将她托起。
送往一个，连她自己都尚未看清的、充满了那个“重要参数”的、崭新的未来。
张铭宇还在对面激动地喋喋不休，尹棂和林薇也偷偷投来好奇又兴奋的目光。
但陈昭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耳机里，那声短促的、克制的抽气，和那句平静的、却重若千钧的——
“重要参数”。
在心底，一遍遍，无声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