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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竞赛地图上的四川盆地   三月, ...

  •   三月,竞赛季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初三教学楼。

      公告栏贴出鲜红的通知:“省级学科竞赛(四川赛区)报名启动,获省一等奖者有机会获得成都重点高中自主招生或保送资格。”

      这行字像磁石,吸走了所有人的呼吸。在四川,中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竞赛,是旁边那条更窄、更险、但能直通对岸的悬索。

      四个人围在公告栏前,沉默地消化着这条信息。

      “我要报生物。”尹棂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决绝。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Y”字链,“川大的生物基地班……去年在绵阳设了考点。”

      张铭宇盯着数学竞赛那栏,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试试数学。王琳也报。”他说“王琳”时,语气不自觉放轻,像在念一个咒语,能带来好运。

      赵逸的目光扫过数学竞赛的要求,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压轴题。“嗯,数学。”他说得很简略,但陈昭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他感到压力时的下意识动作。

      “我……”陈昭的目光在列表上游移。数学和物理她不够拔尖,生物也不是所长。最后停在文科综合和化学上,“语文和地理吧……还有化学。”

      选择尘埃落定。四个人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的手摆到了不同的格子里,朝着各自的目标开始冲刺。

      语文竞赛的准备,是从一本《四川历代文选》开始的。陈昭翻开扉页,看见编者在序言里写:“巴山蜀水,不仅在地理上自成单元,在文脉上亦气息相通。”

      她在地图册上用红笔圈出“四川盆地”——那个被群山环绕的、肥沃的凹陷。李白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写在盆地边缘的横断山脉旁;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批注在成都西侧;苏轼的“但愿人长久”旁,她画了一条虚线,从眉山指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开始理解,所谓“保送资格”,不仅仅是试卷上的分数。它是走出这个盆地、去看更广大世界的一张车票。而她需要用文字证明,她值得这张票。

      地理竞赛的复习让她对脚下这片土地有了新的认知。她从“四川盆地”的地形剖面图开始,记忆那些拗口的名词:华蓥山、龙泉山、邛崃山……它们是盆地的骨骼。然后是多雨多云的气候,紫色土和水稻土,沱江、涪江、嘉陵江的水系如同叶脉。

      她在一张空白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竞赛考点(成都七中、绵阳南山中学、南充高中),蓝色是可能的自主招生学校,绿色是她和赵逸他们此刻所在的小城,像一粒微尘,落在盆地的东南边缘。

      有时夜深,她对着那张五彩斑斓的地图发呆。那些线和点,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他们的现在和未来。而他们要在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结点。

      化学竞赛是另一场硬仗。分子式、反应方程式、晶体结构……她埋头在题海里,用掉一盒又一盒笔芯。偶尔抬起头,看见对面赵逸也在刷题,眉峰微蹙,手指间转着一支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手腕上的“Z”字链有时会滑下来,碰到桌面的试卷,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那声响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把她从化学的微观世界拉回现实。

      图书馆成了他们的据点。四个人占据靠窗的长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军团。

      尹棂的生物书摊开,彩图上是复杂的细胞结构和生态系统流程图。她嘴里念念有词,在笔记本上画着 DNA 双螺旋和四川特有的珙桐树叶子。

      张铭宇的数学题集永远翻在最难的章节。他抓耳挠腮,不时偷瞄手机——王琳偶尔会发来求助信息,那是他最高效的动力来源。他手腕上的“Z”字链和黑色运动手环叠戴,做题烦躁时会不自觉地拨弄。

      赵逸最安静。他面前堆着《高中数学联赛真题集》和《组合数学》,演算纸用掉的速度惊人。他解题时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但偶尔,陈昭会看见他停下笔,目光飘向窗外——窗外是校园里那棵老榕树,再远处,是这个小城低矮的天际线,天际线之外,是层叠的、属于四川盆地的群山。

      陈昭在他们中间,像个异类。她面前摊着《蜀地文学赏析》《中国自然地理图集》和《奥林匹克化学》。三种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在她脑子里碰撞、交织。有时她会用地理的思维去解构一首古诗中的空间意象,有时又会试图用化学的平衡去理解散文中情感的微妙张力。

      她开始在笔记空白处写一些只有自己懂的“小字”:

      * 在地理笔记本上,关于“盆地气候”的章节旁,她写: “我们都在这个温暖的凹陷里,但有人想成为上升气流,突破顶层逆温。”
      * 在化学笔记本上,配平一个复杂的氧化还原方程式后,她写: “得失电子守恒。那么,我付出的这些时间、精力,最终会‘得到’什么呢?守恒点在哪里?”
      * 在语文摘抄本上,抄录了一句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后,她写: “心若不安,何处是乡?如果乡在盆地之外呢?”

      这些小字是她无声的喘息,是她庞大压力的泄压阀。她不敢给任何人看,包括赵逸。她觉得那些文字太私人,太脆弱,像没长好的痂。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

      图书馆即将闭馆,张铭宇早溜去给王琳送复习资料了,尹棂也因故提前离开。又只剩下陈昭和赵逸。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黛青色的剪影。

      陈昭被一道化学平衡题困住,焦躁地咬着笔帽。她习惯性地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勒夏特列原理说,体系会抵消外界改变。那如果外界改变是‘必须离开’,体系要怎么抵消?”

      写完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一道化学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那张草稿纸。

      陈昭心里一惊,抬头看见赵逸正看着那行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她想解释,想抢回来,但赵逸已经看完了。

      他把草稿纸放回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那叠厚厚的演算纸最底下,抽出了一张,推到两人中间。

      那张纸上没有数学题,没有公式。

      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四川地图。只有几个最重要的城市标记:成都、绵阳、南充、宜宾……和他们所在小城的位置。从小城出发,画着几条虚线箭头,指向其他几个城市。箭头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竞赛日期和考点。

      而在图的正上方,盆地轮廓之外,他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尖端指着纸的空白边缘,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然后,在图的右下角,同样是小字,他写:“体系无法抵消,只能适应,或改变自身状态,找到新的平衡。”

      陈昭盯着那张图,盯着那行字。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以为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恐惧和迷茫无人知晓。

      原来他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用他自己的方式——理性的、图像的、近乎科学注解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你的小字,”赵逸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很低,很稳,“我都看见了。在书页边角,在笔记本缝隙。”

      陈昭愣住了。

      “不只是今天这张。”他继续说,“上次地理笔记上的‘上升气流’,上上次化学笔记上的‘守恒’。我都看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昭声音发涩。

      “因为,”赵逸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你的思考方式。就像我用坐标图。我们都在用自己的工具,处理同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那张地图上,他们小城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他自己那条指向成都(数学竞赛主考点)的虚线上,也画了一个小圆圈。两个圆圈几乎挨着。

      “竞赛,是路径之一。”他说,“不是唯一的路。但如果我们都想试试……”

      他没有说完,但陈昭懂了。

      暮色完全降临,图书馆的灯次第熄灭,只留下他们这一盏。远处的群山隐入黑暗,但天空中开始出现星星,一颗,两颗,渐渐繁密。

      四川盆地的夜晚,因为群山环绕,有时能看到格外清晰的星空。

      陈昭看着赵逸手腕上那个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微微反光的“Z”,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C”。在竞赛这张复杂庞大的地图上,在保送资格这场激烈的角逐中,这两条手链,这两个并排的字母,是他们为自己悄悄设立的、小小的坐标原点。

      无论箭头最终指向何方,无论新的平衡点落在哪里。

      这个原点,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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