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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来寻你了 谈颂揽罪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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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听澜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玉棋子。玉质温润,边缘早已被岁月与指温磨得圆润光滑,似藏尽了深宫之中无人言说的心事。
"殿下。"侍卫跪在殿外,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镇北王夫不让羽林军动镇北王府,双方已经僵持厮杀了两个时辰。”
北堂听澜的手指顿住。黑玉棋子"嗒"地一声落在檀木案几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一个空府邸罢了,贴上封条,便撤兵吧。"
侍卫愕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脱口而出:“可陛下那边……”
"滚。"
当羽林军撤走的号角响起时,镇北王府的朱漆大门已经残破不堪。谈颂的白衣被血染成绯色,铁戟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孟挽意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宁正用撕下的衣襟为她包扎。
"他们.……退了?"秦简拄着枪,难以置信地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铁甲。
"是东宫令旗。"沈屹安指向远处那面玄底金纹的旗帜,"应是太子殿下下的令。"
“秦简,温宁。好好护着挽意小姐,护着王府的上下所有人。”谈颂抬手擦过额角的伤口,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庭院,“王府以后怕不能再住了。阿渡在郊外有处庄子,若大家有好去处便去,没有的话,那里总能落脚。”
"谈颂,你要做什么?"孟挽意挣开温宁的手,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神却倔强得像极了沈渡。
“我去给镇北王府正名,去给蒙冤的人一个交代。”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王爷尸骨未寒,总不能让满门忠烈落个谋逆的污名。我不能拉着你们一起填这浑水。”
庭院里突然安静下来。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沈屹安,深深一揖。那动作极重,几乎要将腰弯断:“我是罪臣家属,无官无职,进不了那金銮殿。”他抬眼,“太子姓北堂,我信不过。可明天的早朝,我必须去。我知道你有办法。”
“所以,拜托了。”
一夜风雨过,早朝的钟声敲响,太和殿内檀香袅袅,百官按品阶肃立。
北堂照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朕一向信任镇北王,对于此事也十分震惊与痛心。但不论如何,都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传朕旨意,镇北王勾结赵——"
"且慢!"
一声清喝从殿外传来,打断了皇帝的话。羽林军瞬间执戟上前,将来人拦在丹陛之下。殿内百官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站在殿门外,面容憔悴。
"谈颂?"北堂照眯起眼睛,声音中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敢打断朕的旨意?"
王尚书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谈颂不卑不亢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罪人谈颂与赵国勾结,陷害忠良,特意来向陛下请罪。"
殿内一片哗然。北堂听澜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不是赦他无罪了吗?现在自承死罪想干什么?
北堂照眼底怒意翻涌,却故作温和,意有所指地开口:“镇北王夫悲伤过度,胡言乱语,来人,带他回去歇息。”
两名羽林军上前推搡,谈颂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明鉴,罪人谈颂,从一开始便是蓄意接近镇北王,骗取他的信任,只为窃取边防军情!”
北堂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但或许...…可以利用。
"噢?押他进来。"
羽林军将谈颂押入殿中,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已逝孟将军之女李挽意,曾亲眼见我多次出入王爷书房,那正是我在翻查边防卷宗。聂将军遭构陷,是我刻意为之,只为断王爷左膀右臂;此次北伐兵败,亦是我向赵国泄露了布防图。所有罪责,皆在我一人,与镇北王府无关!”
“一派胡言!”王尚书上前一步,“臣听闻镇北王……”
"镇北王府世代守卫大晋!"谈颂厉声喝断,“若无一代代镇北王浴血沙场,死守北境,何来大晋的太平盛世?何来诸位大人的荣华富贵?这天下之人,谁都可能背叛大晋,唯独镇北王府,永远不会!”
这番话掷地有声,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说的是呀,那可是镇北王府..."
"镇北王祖上三代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他说得没错,镇北王祖父当年在嘉陵战死,尸骨都没寻全……”
北堂照的脸色阴沉下来,手指紧紧攥住龙袍。他盯着季礼,眼中杀意毕露。王尚书察言观色,立刻诘问:“你既通敌叛国,为何还要替镇北王辩解?”
谈颂转向王尚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孟挽意已将我通敌的证据上交大理寺,我死罪难逃。想在死前替自己赎些罪罢了。"
他转向御座,额头再次抵地:“历代镇北王对皇室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如今王爷战死沙场,死后若再遭小人构陷,蒙不白之冤,恐怕会寒了边关千万将士的心。恳请陛下,厚葬王爷,善待王府众人,以安军心,以慰忠魂。”
北堂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此刻若强行定罪,只会惹得百官非议,军心动荡,反倒得不偿失。他沉声道:“朕早便怀疑,镇北王是遭人陷害。原来是你蒙蔽圣听,陷害忠良!来人,即刻解封镇北王府,厚葬镇北王!”
话音一转,他眼中寒光骤现:"至于你,谈颂,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立刻押入天牢,即日处斩!"
谈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谢陛下隆恩。”
诏狱好像比往常更冷了。
谈颂靠在石墙上,感受着寒气透过单薄的囚衣渗入骨髓。他望着铁窗外那一方灰白的天空,想起自己三次踏入此地的情形。
第一次,送走聂允执,当时他叫嚷聂将军是无罪的。第二次,看见了灭他满门的赵国细作。他告诉自己沈渡是他的盟友。
而这次,是他自己进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铁门被拉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北堂听澜走了进来。明黄色常服在这昏暗的牢狱里显得格外刺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孤以为你会揭发父皇和孤做的事。”
谈颂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光:“可惜,陛下行事缜密,滴水不漏,我找不到半分证据。”
“况且,阿渡已经不在了。若我将一切挑明,大晋必将大乱,战火四起,民不聊生。这,从来不是他想看到的。”
沈渡护着大晋的万里河山,他最看重的便是家国安稳。谈颂怎么能让他用性命守护的东西,毁在自己手里。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北堂听澜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喟叹。以“通敌”的罪名入狱,揽下所有罪责,既保全了皇家颜面,也护了镇北王府名声,更……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身陷囹圄,命不久矣。
谈颂轻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那是入狱时被狱卒殴打留下的,他们说他“不识抬举”。“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这条贱命,来保全他和镇北王府的名声。"谈颂望向太子,"殿下,我有一事相求。请太子成全。"
北堂听澜沉默片刻,挥手示意狱卒退下。牢门重新关上,只留下他们二人。
“你说。”
“我可以死在黑水崖吗?”
“什么?”北堂听澜明显的一愣。
谈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眷恋:“我现在这样的身份,注定没法和阿渡葬在一起。那我能否和他死在一处。这样,来世我兴许还能找到他。”
“阿渡,放不下北境,他一定会去的。”
北堂听澜站在原地,看着谈颂眼底的执拗,那是一种不计生死、不问归途的执念。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酸。
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谈颂苍白的脸上。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北境的屏障,是沈渡用一生守护的河山。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是脚受伤后,沈渡眉头微蹙,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轻:“要是疼就跟我说,我上药的时候再轻些。”
是带着寒气回府,沈渡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眼里映着烛火的光,笑得明亮:“店家说这糖葫芦可甜了,你快尝尝。”
是沈渡出征前,将暖玉塞进他手里,“这是能代表镇北王府的玉佩,我不在的时候,你用它好好保护自己。”
还有初见的时候,他看着沈渡,“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出去就会被抓回去的。”
后来他倚着门框,一脸认真:“我想学几道简单的菜,这样您不管多晚回府都能吃上饭。”
再后来,他陪着沈渡处理军务:“如果王爷想找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着,沈渡也一直都在这儿。”
记忆猛地撞向最锋利的那一块——杜远的刀,明晃晃的,一下一下落在沈渡身上。血溅在他眼里,红得灼人……
心口像是被那把刀反复剜着,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辰到了。”身后传来监刑官的声音。
沈渡缓缓直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粗布的囚衣沾满血迹,泥污,领口有些歪斜,他却仔仔细细地系好,抚平每一道褶皱。他想走得体面些,像初见时那样,干干净净,站在沈渡面前。
“阿渡,我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