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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姻”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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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已经褪去了初秋的燥热,吹过美院连廊的时候,卷着廊下银杏叶簌簌落下的碎金,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糖炒栗子香气。白翊把画架支在连廊尽头,背对着教学楼,正对着那片爬满了常春藤的矮墙写生。
他是美院油画系的尖子生,对光线和色彩的敏感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十月正午的阳光太烈了,少了四月的温软,多了几分直截了当的灼意,像一把磨得锋利的金箔尺子,直直扎在他的调色盘上。钛白被晒得泛出刺眼的冷光,群青和钴蓝搅在一起,在强光下显得发灰发闷,连他最擅长的暖灰调都被晒得失去了层次,模糊不清。
白翊皱着眉,把画板往连廊内侧挪了挪,可十月的连廊阴影本就窄,阳光斜斜地切过廊顶,稍一偏头,那片金晃晃的光就又钻了进来。他咬着下唇,指尖捏着画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沾着一点银杏叶的碎渣,有点痒。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视线重新落回调色盘,却还是辨不清那些微妙的过渡——强光下,色彩的边界像是被揉碎了,怎么都调不出想要的质感。
“啧,这太阳真烦。”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画纸上刚落下的银杏叶。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覆了上来,稳稳地挡在他和阳光之间,连带着吹进来的热风也被隔绝在外。
白翊愣了一下,以为是路过的同学,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被晒得发哑的疲惫:“谢谢,麻烦让一下好吗,我在写生。”
没有回应。
阴影非但没移开,反而沉了沉,像有人刻意站定,替他把整片刺眼的光都拦在了外面。
白翊心头微顿,疑惑地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里时,他呼吸轻轻一滞。
是江煜清。
不是第一次见,也算不上不熟……算是暗恋对象。
校园里大大小小的活动,画室与播音楼那条必经的路,偶尔在食堂擦肩而过,在公告栏的成绩榜上遥遥相对,他们早就认识,只是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近到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混着十月阳光晒过衬衫的暖味。
江煜清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着身,用整个身形替他挡住正午最烈的光。播音系标志性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永远挺拔好看,领口扣得规整,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手腕。阳光从他肩线边缘漏下来,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格外清晰。
“在这儿写生?”
江煜清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在台上低沉几分,少了几分主持时的清亮,多了点只有近距离才能听见的温润,和当时初见那次“这里有人吗?”一样。
“阳光太刺眼了?”
白翊耳尖不受控制地往上升温。
原来对方记得他喜欢在这儿画画。
“嗯,”他低下头,不敢再盯着人看,视线落回调色盘,声音轻了些,“光太强,颜色都看不准。”
“那我帮你挡着。”
江煜清说得自然,又轻轻往他这边挪了半步,距离近得几乎贴着画架。他的影子彻底罩住画板、调色盘、还有白翊握着笔的手。原本刺得人眼睛发涩的阳光,一瞬间被全部隔开。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风的声音、落叶的声音、身后人平稳的呼吸,都变得清晰。
白翊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尖轻轻颤抖。
他能感觉到江煜清的气息落在后颈,一点温热,比十月的风更软,比阳光更让人心慌。连廊外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金黄的小扇子飘进来,有的落在画纸角落,有的轻轻沾在江煜清的衬衫袖口,安静又好看。
他们明明认识,可这样沉默又贴近的相处,却是第一次。
白翊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只能没话找话,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没课吗?”
“刚下课,路过。”江煜清的目光落在他的画纸上,语气自然,像早就看过他很多次,“每次过来,都看你在这儿画那面墙。”
白翊心口轻轻一跳:“想画秋天的光,可是太阳太亮了。”
“现在呢?”江煜清低声问,“能看清了吗?”
白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画面上。
被挡住强光之后,颜料终于恢复了最真实的层次——钛白不再刺眼,群青沉了下去,暖灰里的橘调一点点透出来。他蘸了赭石和钛白,笔尖落在纸上,轻轻一扫,墙面的质感、叶隙的光斑,终于一层一层活了过来。
“能了。”他声音放轻,“……谢谢你。”
江煜清没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不催促,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安稳稳地替他挡着光。
风穿过连廊,吹动他衬衫下摆,也吹动白翊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心弦。白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和身后人平稳的呼吸叠在一起,在银杏香气里慢慢变得清晰。
他握着笔,一笔一笔认真画着。
心里却清楚得很——
让他终于看清色彩的,不只是阴影,而是站在阴影里的这个人。
白翊的画笔在画布上流畅地移动,每一笔都比刚才更笃定。他知道,身后的人不会走,至少在他画完之前不会。这种笃定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底,悄悄发了芽。十月的阳光透过江煜清的肩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却远不及身边人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画笔,长出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成型的画面:“画完了。”
江煜清的影子这才移开,阳光重新落回调色盘上,却再也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白翊转过头,看见江煜清正低头看着他的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连嘴角都微微扬着。
“画得很好。”江煜清抬手,轻轻拂去落在画纸边缘的一片银杏叶,指尖无意间擦过白翊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银杏叶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萦绕,“光影的过渡处理得特别细腻,尤其是叶隙的光斑,把秋日的感觉都画出来了,很有生命力。”
白翊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把画纸往画架里塞了塞,指尖都有些发烫,故作镇定地收拾着画笔:“就是随便画画,没你说的那么好。”
“可别谦虚。”江煜清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对了,白翊,你应该听说了四校联合办的展览馆宣传活动吧?”
白翊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十月的阳光落在江煜清的白衬衫上,泛着柔和的光:“略有耳闻,说是要美术生和播音生搭档,给作品配解说?”
“没错。”江煜清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得像棵秋日的白杨树,“导师刚在教研室提了,只选专业前三的学生,一共三对,由导师推荐。我猜,你肯定在美院的推荐名单里。”
这话不是猜测,是笃定。油画系的专业课排名,白翊稳坐第一,这样的活动,导师不可能漏掉他。
白翊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攥着画笔杆,指腹蹭过笔杆上的木纹,低声道:“还没接到正式通知,不好说。”
“快了。”江煜清看着他,眼神认真,带着十月阳光般的温和坚定,“这个活动对我们俩的专业都很重要,我已经跟导师说了,想选一个审美和实力都在线的美术生搭档。”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连廊里的风忽然停了,银杏叶的香气在空气里凝滞,白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抬起头,撞进江煜清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十月的阳光,温和,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我……”白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我等通知。”
江煜清笑了,眼尾的痣在光影里格外显眼:“好,我等你答复。”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冲白翊挥了挥手,白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我还要去练早功的地方拿东西,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写生,希望到时候,不用再帮你挡阳光了。”
白翊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十月的阳光洒在连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在风里扬起一角,一步步走出连廊,融进外面的阳光里,连带着银杏叶的碎光,都落在他的眼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画纸,常春藤的绿,墙面的暖灰,还有那片被江煜清挡住阳光后,才得以成型的光斑,都在画纸上鲜活起来,像揉碎了整个十月的秋。而那句“我等你答复”,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连带着风里的糖炒栗子香气,都变得格外甜。
他拿起手机,点开美院的年级群,果然看到导师刚发的通知——四校展览馆宣传活动推荐名单公示,第一个名字,就是白翊。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白翊抬头望向江煜清离开的方向,十月的阳光正好,银杏叶正落,连风里的香气,都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