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叩仙阶 冷峻仙尊下 ...
-
裴预一只脚踏入凡尘时,谢谅还在老樟树下,陪着守渊长老煎药。
青溪镇被连日高热闷得气息沉沉,竹海垂着叶,溪声浅淡,往日鲜活的人间烟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得低低的。巷间偶尔飘过几声微弱喘息,轻得风一吹就散,连日光落下来,都带着一层昏沉的倦。
药炉支在树下,陶壶咕嘟吐着浅白热气,苦味漫在风里,散不开。
谢谅蹲在药炉边,指尖轻轻拨着柴火。
他抬起头,擦擦额头沁出的薄汗。
余光中,天云翻卷,于缝隙中渗出缕缕淡银色的光。他看到三个人影衣袂飘飞,上下都笼罩着一层雾色的光辉。
见过些世面的人赶忙抱拳行礼鞠躬,守渊拉着谢谅的袖子,也弯下腰。
没有人敢抬头。那种刻在骨髓里的敬畏,远比理智更先下跪。
谢谅盯着斜前方的地面,一片玄色衣角闯入他的视野。
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边缘绣着暗金色的古契文。
“都站起来。”
冰冷无情,像被人掐着脖子喂了一块上古寒冰。谢谅这样想。
他抬起头,碰上一对浅茶色的眼睛。像利刃,让他打了个寒颤。
睫毛很长,垂眸时可以盖住大部分眼睛,更有一种疏离感。眉骨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唇线紧抿着。
看起来也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岁。谢谅心道。
他左侧的人白衣温雅、气质清和。
他右侧的人墨衣肃挺、庄严板正。
守渊率先打破了沉静的氛围:“阿谅,快,去给仙长们倒杯茶。”一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谢谅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云衍温和地笑笑:“司契官执掌三界的秩序与规则,此行前来,是要找人参加修真试炼,成为各神职的备选人。”
“啊,那自然是很好……不过,不知是哪一位小友可得到如此青睐?”
“谢谅,谢让尘。传言此子天赋异禀,灵根早熟,是特定钦点的卓越人选。”
天赋异禀?灵根早熟?
这两个词跟谢谅搭不上半点边好吗?
守渊长老的嘴角抽了抽,一拱手:“是是是,多谢仙长好意,小老替让尘谢过各位仙长。”
谢谅端着三杯茶从里屋走出来,杯口冒着丝丝氤氲的雾气。
那位高冷的总司契官垂下目光朝这里扫了一眼,纡尊降贵开了金口:“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您知道这句话很找揍吗?
谢谅已走近,听见这句话脚下一个趔趄,温热的茶汤从杯里倾泻而出,大半都泼在了裴预的腰封及衣袍下摆处。
一小片浅淡水痕,在深色衣料上格外扎眼。
空气静了半拍。
云衍眉尖微不可查一跳。
祁休肩线下意识绷紧。
谢谅定了定神,将空茶杯轻轻放在一旁,主动跪下:
“对不起仙尊,失手烫污了您的衣袍,是我的不是。我向您道歉。”
云衍想帮这孩子说几句话,却发现无从插嘴。
“我坏了您的规矩,此事是我唐突。您若要罚,我认。”
裴预垂眸,看了一眼衣上水渍,再抬眼,看向谢谅。
眼神依旧冷,依旧静,没有生气,没有厌恶,也没有原谅。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记进了因果里。
他只淡淡开口,声音冷而低,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不必。”
守渊忙去扶他,没想到谢谅执着地跪在地上。
他的脊背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心情很激动:
“仙尊……仙尊,您可知道,半月前青溪镇镇民无故生病发热,服了汤药却不见好转,可是为何?”
三位司契官都没有答话。空气中药的苦味愈发浓重。
“我虽然只是浮世一介庸民,却也知道悬圃上仙法力无边,一定有办法。”
他说到这里,已微带哭腔。
“仙尊……这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他们也有意识……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我求求您——”
“救不了。”
不止谢谅,周围所有镇民,其他两位司契官,都有一瞬错愕,望着裴预。
前两者是为心寒,寒他答得如此绝情。
第三者是为震惊,惊他应得如此干脆。
“此为代价转嫁。”
裴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风。
“契律已定,不可改。”
谢谅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还是坚持开口:
“仙尊,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有规矩。可无辜的人,不该因为规矩白白受苦。”
“悬圃以秩序为尊。救不了。”
“谢让尘,跟我回悬圃。”
最终,他抬手。
一缕极淡的暗金契光从指尖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上谢谅的手腕。
不缚,不伤,不疼,却带着三界至高的接引之力。
谢谅手腕微顿,却没挣扎,只抬眼。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裴预淡淡道,
“试炼成,你或许能改变这一切。
“试炼败,你与青溪镇,一起消失。”
没有安慰,没有许诺,只有最直白的真相。
谢谅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微弱的喘息声,隐隐传来。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微微发麻。
“我跟你走。”
“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预望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尘埃对仙的敬畏,只有生者对生者的不忍。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拽了一下牵引。
玄衣身影朝前一步,虚空裂开一道细而静的缝隙,像一道被轻轻拉开的帘。
谢谅跟在他身后。
浅棕布衣温软干净,与那道孤冷玄衣,一暖一寒,形成刺眼又好看的对比。
云衍、祁休左右随行,四人一步踏入虚空。
缝隙闭合,无声无息。
青溪镇的药香还在。物是人非。
*
一路向上,穿过层层云海。
谢谅跟着三位仙官乘着一叶云舟,在云海中穿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全然忘却刚刚不悦的小插曲。依旧孩童心性,对什么都好奇,却不喧闹。
“仙尊,我还没问你们的名字呢。”
“在下云衍,司契官。那位是裴预,总司契,这位是祁休。你还会见到很多人的。”
脚下是万顷棉白,云浪翻涌,风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是凡尘从未有过的干净。远处霞光铺展,金紫交织,垂落天地之间,美得安静又疏离。
再往上,便是悬圃。
由一株巨大无比的茱萸树冠化出的七十二仙岛,星罗棋布,悬浮在九重云海之上。仙岛上佳木葱茏,奇花不谢,琼楼玉宇隐于云雾之间,飞檐翘角,流光浅淡,不张扬,却自带一股至高的威严。
仙岛之间,有淡金色的脉络相连,那是契约之力,是茱萸神树的枝干,无声运转,撑着整个三界。
有仙鹤踏云而过,翅尖带霞。
有各类仙官往来穿行,步履轻缓,神色肃穆,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这里没有凡尘疾苦,没有挣扎哭喊,没有药炉与叹息。
这里是仙都,是所有浮世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繁华,圣洁,至高无上。
谢谅仰着头,忍不住小声开口,带了点玩笑语气:
“你们上面,还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一点都不热闹。”
裴预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祁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悬圃不是浮世。那么吵做什么。”
云衍朝他笑笑:“说冷清也冷清,说热闹也热闹。”
他又转向裴预,压低声音说:“寂深,你刚刚有点吓到那位小朋友了。”
“你看他像被我吓到的样子吗?”裴预面无表情。
*
云舟落定的一瞬,脚下再无绵软云海,取而代之的是冰凉如镜的白玉阶台。
抬眼望去,整座契律台拔地而起,矗立于茱萸神树最粗壮的枝干之上,通体由万年寒玉筑成,泛着淡淡的冷光。古契纹路蜿蜒如血脉,无声吞吐着三界秩序之力。风过台间,无半分声响,只余一股清肃到极致的气息,压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谢谅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浅棕布衣,在这片圣洁威严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只是睁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好奇又坦荡地扫过四周。
裴预玄色衣袍扫过玉阶,步履未停,声音冷淡地落在他耳侧:“跟上。”
谢谅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
契律台上乌泱泱挤了一堆人。服饰各异,有上界的富家子弟,中界的贫苦劳工,亦有下界屠孽人的儿女。
台上正中,几朵云雾聚拢升浮,一位面容威仪的女子站立其上。她后面是一道契力结成的大屏,几道淡银色共同汇聚构成了一个数字。谢谅走到玉阶最上端,数字自动往上跳了一。
她看到裴预一行人,微一颔首:“裴司契,云司契,祁司契。”目光下移,谢谅正好奇地东瞅西看。“嗬,难得三位司契官亲自下界接人,连总司契都亲自来了,好大的排场。”
说话的人穿着鸦青色暗纹锦袍,领口内里叠着交领右衽的里衣,皆以暗金缠枝纹滚边收束。腰间玄色宽腰封缀着古纹圆扣,绦带垂落,墨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简洁干练。说话间又稀稀落落来了几个人,带领他们的司契官一抱拳便匆匆离开。
“她是谁?”谢谅问旁边的云衍。
“遴宪使。”云衍说完,和另外两人也站上慢慢聚拢的云雾,靠到契律台侧边。三人并肩而立,玄、白、墨三色衣袍在风中微扬。
谢谅乖乖站到了人堆里面。
遴宪使看人都到齐了,清清嗓子:
“我姓秦,名怀念,遴宪使,掌管仙职选拔。”
“今日起,你们为悬圃第二百一十三批备选生。此刻站在这里的,一共是两千三百一十六人。但能撑到最后的,不过数十上百,甚至更少。”
“你们要参加三轮试炼,试炼无关出身,无关天赋,只遵契律。”
“生,则入仙职,掌秩序一隅。”
“死,则魂归三界,尘归尘土归土。”
“贪生怕死者、图名求利者,请往他处,勿入斯门。”
她的声音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令人心生敬畏。
秦怀念顿了顿,下面鸦雀无声。
零星几个人听到“魂归三界”,吓得连忙转身往玉阶下跑,门口有其他二十一位司契官接他们回去。契力数字往下跳着。
有的人犹豫不决,不知是迫于身死道消的压力,还是经不住仙职的诱惑,一些跑了,更多的留下。
当然,大多数人选择坚定地原地不动。
契力数字往下跳着,最终定格在两千两百九十三。
秦怀念瞥了一眼那些逃兵,继续演讲。
“待会儿遴宪副使会带你们去各自的宅院,两人一屋,日用品均已备全。换上试炼服,申时一刻在这里会合。好,散会。”
台上的备选生叽叽喳喳就要离开,裴预举起一只手,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他。
“作为过来人,我告诫你们一句:
守序为纲,越界则亡。”
守序为纲,越界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