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围炉煮茶 寒冬 ...
-
寒冬腊月的风卷着襄阳谷城城郊的碎雪，刮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沿，发出细碎又尖锐的呜咽。寒假已经过半，本该是阖家围坐、暖意融融的日子，萧锫延却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窗外的天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微微发烫的温度，和他心脏里不断沉下去的冷意。
半小时前，客厅里母亲尖利的指责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他的骨头缝里，到现在还在耳边反复回响。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争吵的起因，或许是他晚起了几分钟，或许是他没有主动去收拾餐桌，又或许，只是母亲积攒了许久的不满，终于在这个沉闷的冬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话无关对错，只是最伤人的利刃，精准地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示人的软肋。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整天不务正业，心思都放在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别以为你藏得好，我早就看出来了，你那点心思，丢的是我们全家的脸！”
“我告诉你，趁早断了那些歪念头，不然我饶不了你！”
不知廉耻。
这四个字像沉重的枷锁，牢牢套住了萧锫延，让他喘不过气。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在外人眼里，他是谷城一中高一11班出了名的“混子”，上课睡觉，下课打闹，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吊儿郎当，谁都拿捏不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玩世不恭的外壳下，藏着多么敏感又自卑的一颗心。
他从初中就和周扬锈同校，那时候周扬锈就是年级里遥遥领先的学霸，干净、挺拔、沉稳，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而他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普通学生，默默跟在周扬锈身后，以朋友的身份，藏了整整一年的喜欢。九月升入高中，两人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他依旧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和周扬锈插科打诨，做最铁的朋友，心里的喜欢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这份喜欢会永远烂在心里，毕竟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光芒万丈的周扬锈。可没想到，十月的海风里，周扬锈先一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双向奔赴的欢喜，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光。那段日子，是萧锫延活了十六年里，最开心、最觉得自己值得被爱的时光。周扬锈是学霸，冷静、理智、有担当，从不是那种黏人怯懦的性格，却会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留给他，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悄悄提醒，会在他做题烦躁的时候耐心讲解，会在他嘴硬逞强的时候一眼看穿他的脆弱。
他们是彼此的恋人，是谷城一中高一11班里，藏在心底最甜蜜的秘密。
可现在，母亲的一句“不知廉耻”，把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欢喜、所有的勇气都击得粉碎。他开始疯狂地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母亲口中那样不堪的人，觉得自己配不上周扬锈的喜欢，配不上那份干净又纯粹的爱意。他这样的人，就该永远待在黑暗里，不该拖累那个像太阳一样的人。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上面是周扬锈发来的好几条消息，语气带着一贯的沉稳，问他怎么不回消息，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说已经在他家楼下的巷口等他。
萧锫延盯着那行字，心脏抽痛得厉害。他想回，想扑进周扬锈怀里诉说委屈，可嘴里像堵了棉花，手指僵硬得连屏幕都按不下去。他不配，他真的不配。配不上周扬锈的奔赴，配不上周扬锈的温柔，更配不上周扬锈毫无保留的爱。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蜷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周扬锈的声音，低沉又温柔，隔着门板传进来：“锫延，是我，开门好不好？”
萧锫延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知道周扬锈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一旦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他能想象到，周扬锈此刻就站在门外，眉头微蹙，眼里满是担忧，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门外的周扬锈确实如萧锫延所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和萧锫延在一起这么久，太了解对方的性子了。萧锫延看似混不吝，实则心思细腻，极易受伤，平时就算闹脾气，也会阴阳怪气地回他几句，绝不会像这样彻底失联，杳无音信。从下午开始，萧锫延就没回他消息，电话也无人接听，他放心不下，顶着寒风赶过来，在巷子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才鼓起勇气上来敲门。
他能隐约察觉到，萧锫延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刚才上楼时，他听见了萧锫延母亲压抑的怒骂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股尖锐的戾气，而萧锫延的卧室里，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锫延，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着我，好不好？”周扬锈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满满的心疼，“我不逼你说话，你开个门，让我看看你，就看一眼。”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周扬锈的耳朵里。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周扬锈的心上，让他的心瞬间揪成一团。他很少见过萧锫延哭，哪怕是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哪怕是考试考砸了被老师批评，萧锫延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硬地说没事。可现在，他却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周扬锈的心脏抽痛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锫延，求你了，开门。”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萧锫延再也撑不住那道心理防线，过了许久，卧室的门终于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萧锫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头发有些凌乱，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混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身的脆弱和狼狈，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猫，可怜又无助。
周扬锈的心瞬间就软了，疼得无以复加。他想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好好安抚，可刚抬起手，萧锫延却猛地后退了一步，像受惊的兽，眼神里满是抗拒和自卑，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看周扬锈的眼睛。
“别过来。”萧锫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
周扬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萧锫延疏离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没有强迫，只是慢慢收回手，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锁在萧锫延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好不好？”
“没什么事。”萧锫延别过脸，声音冰冷，带着刻意的疏远，“我们就这样吧，我们没有以后了，别再联系了。”
周扬锈眉头一蹙，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坚定：“萧锫延，看着我。”
萧锫延不肯抬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周扬锈耳中：“我不配，我根本不配被爱……我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人，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喜欢，配不上你对我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像一把把尖刀，将周扬锈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刚才萧锫延母亲的怒骂，到底说了怎样伤人的话，才会让一向骄傲的萧锫延，说出这样自我贬低的话。
周扬锈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靠近他，可萧锫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他。这一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周扬锈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看着萧锫延眼里的恐惧和自卑，心里的心疼更甚，却没有丝毫的生气，只有无尽的怜惜。
“锫延，看着我。”周扬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吗？”
萧锫延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呢喃着那几句话：“我不配……我真的不配……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他不敢看周扬锈的眼睛，他怕看到周扬锈眼里的失望，怕看到周扬锈认同母亲的话，怕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爱，就这样消失。他宁愿自己先推开，宁愿亲手结束这一切，也不想等到被抛弃的那一天，输得一败涂地。
周扬锈慢慢走到他面前，没有再伸手碰他，只是蹲下身，与低着头的萧锫延平视，目光温柔而坚定，像冬日里最温暖的光，照亮了萧锫延心底的黑暗。他看着萧锫延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尖刺，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地说：
“萧锫延，你听好，我周扬锈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配不配的人，而是你，只是你。”
“从初中同校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看似吊儿郎当，却会在同学需要帮助的时候悄悄伸手，你看似不爱学习，却会在我讲解题目时认真记下每一个知识点，你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却会在看到流浪猫的时候，放慢脚步，温柔地投喂。”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真实、善良、嘴硬心软、藏着温柔的你。你从来都不是不知廉耻，你只是勇敢地忠于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喜欢一个人，这一点都不可耻，反而很珍贵。”
“你说你不配被爱，可你知道吗？是我先喜欢你的，是我先忍不住靠近你的，是我先向你奔赴的。我心甘情愿把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都给你，不是因为你配不配，而是因为我想，因为我只想要你。”
萧锫延的身体僵住了，呢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喜欢，以为自己无人在意的温柔，原来都被周扬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扬锈看着他落泪，心脏疼得紧缩，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萧锫延没有再推开。他轻轻拭去萧锫延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
“锫延，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自卑，很害怕。我不逼你立刻好起来，不逼你忘记那些伤人的话，我只希望你别推开我，别把我拒之门外。”
“你可以难过，可以脆弱，可以躲起来，但是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能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熬过所有的黑暗和委屈？”
“我不求你立刻回应我，不求你像以前一样对我笑，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给我爱你的权利。”
“求你别剥夺我喜欢你的权利，别剥夺我守护你的权利，别剥夺我陪你一起面对一切的权利。”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配，你永远值得被爱，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偏爱。”
冬日的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房间里的暖气片散发着暖暖的温度，周扬锈的话，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缓缓流进萧锫延的心底，融化了那些冰封的自卑和恐惧。他看着周扬锈认真而温柔的眼睛，看着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爱意，再也撑不住心里的防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任由周扬锈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感受着对方指尖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爱意。
周扬锈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松了一口气，依旧保持着温柔的语气，轻声说：“我们不去任何地方，不做任何事，就在这里待着。你想安静，我就陪你安静；你想说话，我就听你说。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落在两人之间，温暖而柔和。
萧锫延靠在床边，周扬锈坐在他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过多的触碰，却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他最足够的安全感。他知道，萧锫延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伤痛，需要时间重新拾起自信，而他愿意等，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证明萧锫延值得被爱，值得他所有的偏爱。
他不会说太多华丽的情话，不会做太多夸张的举动，他只会用最沉稳、最坚定的行动，守在萧锫延身边，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抚平所有的伤痕。
刚才那句近乎恳求的“求你给我爱你的权利”，是周扬锈这辈子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和理智，只为留住那个藏在他心底多年的人。他从不是黏人的性格，从不会轻易示弱，可在萧锫延面前，他所有的坚硬都会化作温柔，所有的理智都会败给心疼。
萧锫延慢慢抬起眼，看向身边的周扬锈。少年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温柔，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不耐，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那是独属于他的光，是照亮他整个青春的救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依旧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原本冰冷的指尖，悄悄朝着周扬锈的方向，轻轻动了一下。
周扬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时间在这份安静又温暖的陪伴里，缓缓流淌。
冬日的寒意被隔绝在门窗之外，房间里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和安心。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没有外界的指责和非议，只有彼此的存在，和那份坚定不移的爱意。
周扬锈看着身边的萧锫延，心里默默想着，不管未来遇到多少风雨，不管有多少不理解的声音，他都会牢牢抓住萧锫延的手，再也不会放开。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这份双向奔赴的感情，守护好那个嘴硬心软、藏着无限温柔的少年。
而此刻的萧锫延，心里的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那句“求你给我爱你的权利”，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生根发芽。他开始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不配被爱，只是从未有人像周扬锈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毫无条件地偏爱他，守护他。
他或许还需要时间，去抚平母亲带来的伤痛，去战胜心底的自卑，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推开周扬锈了。
因为这个人，愿意放下所有，只求一个爱他的权利。
而他，愿意把这个权利，永远留给周扬锈。
房间里依旧安静，暖气片的温度刚刚好，少年们并肩而坐，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守着属于他们的温暖，守着那份纯粹而坚定的爱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有彼此的陪伴，和那句刻在心底的、温柔又郑重的恳求——
求你给我爱你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