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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你能让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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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车刚开出大门,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女人逼停。
我揉了揉被安全勒得生疼的胸口,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韩柏鸣妈妈沉声道:“走,绕开她。”
该怎么形容她的声音呢?如同主角五岁时亲眼目睹全家被反派杀害,经过二十年忍辱负重后,终于见到被众星捧月的反派,而她还需隐藏身份,暂时不能发作却被同伴发现异常,在追问下终于吐出灭族之仇时般,阴冷、怨恨、狠戾。
我顺着韩柏鸣妈妈的视线,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披头散发,很狼狈。
女人发现我们的意图,几步追上正在后退的车辆,一只胳膊牢牢挎着后视镜,另一只手不停拍着车窗。嘴里应该在喊着什么,不过车子的隔音很好,我听不见一点。
韩柏鸣爸爸解了安全带,对我和韩柏鸣妈妈说:“别下车,我来处理。”
门开的瞬间,女人撕心裂肺的“谅解书”三个字飘进来,随后“砰”的一声,世界重回安静。
(九十七)
“妈,什么情况?”我问。
窗外,女人抓着韩柏鸣爸爸,嘴巴没合上过,情绪异常激动,没一会儿跪在了地上。
我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叹息,脑袋覆上一只温柔的手:“她老公,就是那个酒驾司机。”
“她想让我们签谅解书。”
酒驾司机……
撞死韩柏鸣的酒驾司机……
我依旧看着窗外,狭小的空间内没有人再开口。只是我出现了幻听,好像有人在叫我“瑞瑞”。
(九十六)
拉扯持续了很久,久到陆陆续续有人从前方几辆准备等我们一起走的私家车上下来。
都是和韩柏鸣家关系比较近的亲戚。
没有全部靠近,有的停在不远处,似乎在劝着什么。
一股凉气从我的肺里钻出,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小雨!”
随着韩柏鸣妈妈的呼唤,我也下了车。
两人正架着女人的胳膊要将她拉起,重力可能对她特别偏爱,她的膝盖一直往地上赖。
“求求你们了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爸妈身体还不好,你们让我怎么活啊……”
韩柏鸣大伯眼神示意韩柏鸣爸爸往后看,韩柏鸣爸爸回头见到我,堵在我的前路挡住视线:“怎么下来了?”
“诶你干什么!”
杂乱的声音响起,一阵风刮过。眨眼的功夫,女人钻到了我和韩柏鸣爸爸之间,顶开了有她两个壮的男人,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眼睛睁得很大,眼球有些凸起,满是执拗:“你就是他的配偶是吧!你签的谅解书也有用!我跟你说,他爸妈不肯……啊!”
韩柏鸣爸爸掰开她的手腕高高举起,脸颊有些发红,一边的肌肉不住地抽动。好歹和韩柏鸣结婚十年了,对他家里人还算了解,韩柏鸣爸爸明显在生气。
“你要是也想进去,你就继续胡闹!”
其实挺吓人的。韩柏鸣爸爸是国字脸,高颧骨,浓眉,脸上线条每一处都很硬,光是长相便是属于不怒自威那一挂。更何况从商几十年,压迫感不容小觑。
女人或许是没经受过这样的威胁,抖了几下,伸长脖子磕磕绊绊道:“那、那又怎样?一切都是意外,没人想发生车祸!你们又何必把我们往死路逼?”
“意外,真的是意外吗?”韩柏鸣妈妈也下了车,把我护在身后,“酒驾你怎么不说?逃逸你怎么不说?故意对着我儿子加速,撞飞他还不够,来回碾了三遍你怎么不说!到底是谁想逼死谁!”
头好疼……
耳边又出现了杂音,刺得我大脑内出现了一团雾气,盖住了我五感的神经,我感觉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韩柏鸣妈妈刚刚说什么?什么加速,什么三遍?
被撞得不成人样的不是韩柏鸣吗?怎么我也要变成一摊烂泥了?
“小雨!”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眼前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我和韩柏鸣妈妈担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甩甩头好让自己清醒:“我没事,腿抽筋,一下子没站稳。”
(九十五)
我其实并不清楚韩柏鸣具体是怎么走的。韩柏鸣爸妈去派出所处理事故的时候,我虽然跟着,但我什么也没掺和。当然,调出的监控也没看。
韩柏鸣妈妈哭得太伤心,嚎啕大哭,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不顾形象的模样。韩柏鸣爸爸被情绪感染,搂着韩柏鸣妈妈,一句安慰没有,却在默默流泪。
一家子,只有我是个行动自如的正常人。
我不能看。
我一边安慰二老,一边埋怨韩柏鸣。人既然已经走了,追究人是怎么没的还重要吗?车祸啊,我理解,韩柏鸣肯定很痛。这份痛,他一个人承担不行吗?为什么要拉活人下水呢?
可现在,当时的惨况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耳中。
我的大脑明明一片空白,为什么在不断臆想着韩柏鸣临死前的样子呢?
我从来没设想过,韩柏鸣走之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对着正要上前的韩柏鸣妈妈摇了摇头。
“我没事,腿抽筋,一下子没站稳。”
(九十四)
张牙舞爪的女人还在不断说着什么,没有人再关注我。我的心头仍旧像压了块石头般,沉甸甸的。
我将这一切归咎于我对继承了韩柏鸣遗产的愧疚。
如果我发财的途径注定如此惨烈,我宁愿不要,我宁愿对着韩柏鸣那张不爱我的脸、不爱我的拥抱、不爱我的一切。
有什么关系呢?
谁会在乎呢?
我们本可以自顾自地过自己的生活,这很好,不是吗?
(九十三)
“……一万两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攒多久!”
尖锐的嗓音吵得我头疼,像今早的念经声般,无孔不入。
我从胡思乱想中脱离,打起精神望向仍在为丈夫努力的女人。韩柏鸣爸爸早放开了她,此时女人的动作异常饱满地比划着。
“律师让我最少准备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砸锅卖铁都凑不到零头,但是一百五十万,”女人空闲的一只手指向墓园的方向,“还没他一辆车多!”
“你们根本不在乎一百五十万,但你们就是要逼死我……”
女人情绪越来越激动,声泪俱下。我笑了下,正好卡进女人换气的停顿里,在凝重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身上。
“你说得不错,没人在乎一百五十万。”
绕开欲言又止的韩柏鸣父母,我站到女人面前。女人没料到一直沉默的我会冒出这样一句,呆滞片刻后很快再次戴上怒目而视的表情:“你什么意思!有钱了不起?”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九十二)
几年前的吧,韩柏鸣的车停在路边被一辆电动车撞了,我和韩柏鸣办完事就见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女人和她的车倒在我们的车旁。
女人大概是余光瞄到我们,勉强坐起来,捏着那件已经洗褪色的衣角,指着车屁股后面碎裂的尾灯和被剐蹭得一团糟的车漆说:“真是对不住,我、我车的刹车坏了……我会赔的。”
有看热闹的路人起哄道:“赔?你知道他那车多少钱吗?你怎么赔?”
女人讪讪问:“多……多少钱?”
“具体我也不清楚,几百万吧。”
女人本就不显气色的脸更加苍白。
“车没事,”韩柏鸣看了看现场道,“我打120,先去医院。”
女人不肯,说是扭到了,缓一会儿就行。
最后,女人是被强行抬上救护车的。检查结果出来,很严重,骨盆骨折。
女人不肯住院,嘴里还在念叨着要赔韩柏鸣车。
韩柏鸣最后当然没要她赔什么,连医药费都是韩柏鸣付的。我们后来常用的添越,就是因为这场意外换的。
没有人在乎那是一百五十万还是十五万,钱从来不是目的。
(九十一)
所以我说:“别说一百五十万,我甚至可以倒贴给你一千五百万,但是你能让你老公把我老公还回来吗?”
女人怔了下,怒吼道:“羞辱谁呢!”
我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实在没忍住,笑得一抽一抽的。
“小雨……”
身后有人叫我,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没理,盯着面露惊悚的女人。
“羞辱你的,不是我,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是你老公啊。”
“酒驾的是他,故意撞人的是他。他如果真的把你们的家当回事,他会那样做吗?”
“现在要承担一切后果的,不是他,是你!”
“是,没人想让意外发生,但你老公,那叫谋杀!那不叫意外!”
“你听得懂吗!那叫谋杀!”
我好像疯了。
有个性格暴烈的恶魔抢占了我的身体,不断向面前的女人靠近,无视她愈发惊恐的眼神,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
我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恨不得吸引走全世界的注意力——
这是场谋杀!这就是一场谋杀!
我好像又没疯。
因为我确实想把她脑子里的水摇出来。
(九十)
“小雨!”
“小雨!”
“时新雨!”
我的手臂、胸前多了好多只手,每一只都在将我往后拉,而我还在咆哮。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我又没说错。
眼前的画面不断扭曲,模糊中,我好像看到了韩柏鸣。好多黑色的影子冒出来,它们笑着对准韩柏鸣露出狰狞的血色大嘴。
我的尖叫更加尖锐,我拼尽一切使劲呐喊。
韩柏鸣!快跑!
快跑啊!韩柏鸣!
可一切都是徒劳。
周围的一切全被那些大嘴吸走。
包括韩柏鸣。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