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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天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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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贺景一直守在门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手边的行李箱上。
我觉得我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我居然真的敢臭不要脸地越俎代庖。
有些懊悔,贺景无名无份的,带我来办公室估摸是想借我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收拾韩柏鸣的遗物,毕竟韩柏鸣他爸的意思在那儿呢。
一开始我怎么没想到?在里面受的那些罪又算什么?
都怪韩柏鸣。
于是,我将行李箱拉至身前,友善问道:“办公室没什么他的东西了,要不然,你带回去?”
反正对我而言不过是些占地方的废品。
贺景的嫌弃一闪而过,我眨了眨眼,他仍然是往常那副柔弱的小白花模样,带了些特殊时期的忧伤,可怜得紧。
应该是我眼花。
“我要这些干什么?”贺景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和我还扭捏啥,不用在意我,我只是他名义上的配偶。”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上面那些。贺景和韩柏鸣的事对我而言不是秘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装矜持,显得以往种种挑衅很没意思,甚至有一丝可笑。
我不想用恶意揣测他,不管贺景当初和韩柏鸣在一起的原因或者目的是什么,至少韩柏鸣曾经很喜欢他,连工作都是特地安排的助理岗。
贺景现在的态度,对韩柏鸣不公平。
贺景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脸上是单调的严肃,眼中的表情却很复杂,我看不懂。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般:“韩柏鸣已经死了。”
所以呢?我突然有些生气。
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我叫了个搬家公司,韩柏鸣休息室的衣柜我要运回家。订单填的你号码,麻烦贺助理到时候帮我对接一下。”
贺景乖巧应了声:“好。”
(五十二)
电梯里,贺景问我要不要他送,我说我打车。
他:“带着行李箱打车不方便。”
我:“你管的未免太多”。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表情看起来非常不爽。
贺景比我小两岁,年纪小,长得小,再加上过于开朗的性格,在我眼里,他确实一直是个小孩。
陡然瞧见他这副表情,有点吓人。
他还不爽起来了?不用虚于委蛇地对情敌和颜悦色,该偷着乐才是。
(五十三)
贺景一直追在我身后,大有逼我就范的意思。
我装看不见。
“小时!”季阿姨在站路边对我招了招手。
“有人来接我,多谢贺助理,我先走了,”天降救兵,我对贺景说完,头也不回,小跑着奔向季阿姨,“您怎么来了?”
季阿姨笑了下,有点勉强:“这不是怕你中午没人送。”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本该是韩柏鸣的活。
“您早告诉我,我早点下来么不是,”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说,“箱子和饭盒麻烦您帮我捎回家……吃饭了吗?”
“吃过啦,就小韩公司楼底下那个面馆,味道还行。小时啊……”
“嗯?”抬头对上后视镜里一双担忧的眼睛,察觉到对方的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
“我感觉饭盒的重量……阿姨没有多嘴的意思,也没有不让你多吃,但是吃太多对身体也有负担。”
了然,我哭笑不得:“还有一份是韩柏鸣助理解决的,我哪里那么大胃口?”
季阿姨太低估我,也太高估我和韩柏鸣的关系。我的心态一如既往的平和,并不需要暴饮暴食如此极端的行径缓解满溢的情绪。
闻言,季阿姨的担忧没有缓解,反而更甚:“你的那份……”
下意识摸向我仍觉得撑的肚子,后知后觉,中午确实吃多了。一般来说,季阿姨准备的一盒饭菜我能吃下四分之三左右,剩下的最后会进韩柏鸣的胃,四分之五的量于他而言正正好。
怪不得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少了个剩饭处理机。
“总不能浪费粮食吧。”我说。
“我的错,我本来以为你是要去……就和以前准备的一样。”
去韩柏鸣的坟头吗?那岂不是更浪费粮食。我偷摸想,没敢出声。
季阿姨的雇主是韩柏鸣一家,照顾我只是顺便,可不能乱说话讨人嫌。
(五十四)
差点忘了。
关上车门又连忙转身,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阿姨,韩柏鸣办公室的衣柜下午应该会送回家,您下午有空帮我开个门。”
“就……让他们搬到地下室的杂物间吧。”
家里的装修整体比较简约,某衣柜那欧式华丽风,放哪里都很突兀。
地下室是最好的归宿。
眼不见为净。
(五十五)
埋头工作一下午,中间给告诉我衣柜送达并且拍了照的季阿姨回了条消息,偶尔瞟几眼办公室没关紧的门缝。
我知道何煦时不时探个脑袋往里张望。
我理解他的担忧,但怎么说呢?特别关照并没有让我觉得温暖,反而升起前所未有的烦躁——
所有认识韩柏鸣的人都认为我应该魂不守舍,哭哭啼啼,我的正常表现反而成了一种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这难道不是对我的潜在霸凌吗?
十年婚姻很长吗?他韩柏鸣是什么十里八乡都歌颂的好男人吗?我难道不能迈入新生活吗?非得守着个死人过余生?
没有哭坟的义务。
而这一切,都怪韩柏鸣!
他倒好,两眼一闭,双手一合,光圈一升,小翅膀一长,扑闪扑闪地飞往天堂去了,给我留下一堆破烂事。
谁允许了?我请问呢,谁允许了?
(五十六)
我跟何煦请了假,想明天去医院查一查我的腿,总发软不是个事啊。
直接和他讲肯定不行,何煦这人挺仗义,明天肯定要跟着我。本来编了个理由,结果“我想请假”几个字刚说出口,何煦大手一挥告诉我下星期一来就行。
看了眼日历,今天星期三,也就是说何煦给我多批了一天假。我拒绝道:“不行,星期五我会来上班的。”
何煦的表情再次变得稀奇古怪起来,又是咬嘴唇又是舔嘴角的,小心翼翼地含糊其辞:“听我的,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公司团建不打算带我?”
何煦“啧”了声,不满道:“胡说八道。”
行吧,多给的假期不要白不要。
(五十七)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我将车停在院子里,望着最西边隐隐透着夕阳光亮的云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肉眼看还有点小黄小亮,拍出来的效果黑漆漆的,好丑。
不能怪我,本来也不好看。
真是奇怪,怎么韩柏鸣拍的天空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将照片发给了韩柏鸣。
在他走后的第五天,我们的聊天框终于新增了内容。
【八月半:记录没有你在的第一张天空。】
想了想,觉得不对劲,手指悬在“撤回”上半天,最后过了时限。
严格来说,韩柏鸣去世那天所拍的天空,叫“没有你在的第一张”才对。要是昨天,还可以勉强叫做“没有你在家的第一张”。
今天算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把车开进车库,停在韩柏鸣常停的位置旁。
家里的车库没有所谓的车位,那辆添越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我只能凭感觉。
要是……
下了车,我回头望了眼因为一辆车的缺席而显得空旷的车库,突然开始后悔。
韩柏鸣,怪不得你总是喜欢拍拍拍。以前我不理解,此时此刻,我似乎明白了你所说的“纪念”的意思。
我想看看你离开的那天的天空,也想再看看日常载着我们上下班的添越。
如果我听你的,偶尔记录一下生活就好了。
韩柏鸣,你该再劝劝我的。
(五十八)
我先去了地下室,打算清理清理刚搬新家的衣柜,把要过期的零食挑出来。
天已经黑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永远是亮堂堂的。
家里的灯,有三种类型,开关控制的、感应的以及声控的。
除了卧室和书房,每个角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感应灯。傍晚后,只要有人经过,自动发光。
为什么设计得如此浪费?因为韩柏鸣觉得我怕黑。
我和他解释过很多遍,我不敢一个人睡觉是不敢在黑暗的环境里久待,并不是怕黑。
但韩柏鸣一直认为是我嘴硬。
感应灯还算好,除了费钱,起码从功能性上来评价,是实用的。卧室的声控灯我个人觉得,非常鸡肋。先不说年轻的时候黑灯瞎火玩点刺激那灯和KTV灯光秀似的,谁一年到头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大半夜的,肺都要咳出来了,那劳什子声控灯搁那儿打节拍呢?
这个设计为什么没被取缔呢?因为我有光亮睡不着。对,没错,我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同时,还不能开灯,声控灯是韩柏鸣以防他出差以及我半夜突发急事此类突发情况的。
听起来有理有据,可韩柏鸣一年出差的时间一只手数的过来,纯纯折磨人。
当然,我们的卧室不是只有声控灯,韩柏鸣经常辩解他也没那么笨。
问题来了,床头的开关不是一个效果吗?
要我说,韩柏鸣还是很笨。
(五十九)
我检查了每一包零食,日期最久的在两个月前。
我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光临零食架了,而零食刚被换过一批。
说明什么?
韩柏鸣居然背着我偷吃!
狗东西!
(六十)
季阿姨给我留了晚饭,好香。可惜中午可能吓到她了,她只盛了一碗饭放在锅里,我没吃饱。
洗完澡,一咕溜爬上床。白日里精力耗费得太多,很快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拍了拍床的另一侧:“韩柏鸣……明早记得……早点叫我……陪我去……医院……”
我没等到温暖的抱抱以及温柔的“睡吧,我叫你”,费劲打起精神等待着回应。很快,我的意识不允许继续深思,我任由自己陷入睡眠。
回不回应的无所谓,韩柏鸣一向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