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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弦 雨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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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压着一层灰,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钻进教室的窗缝。
第二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谢怀瑾坐在最后一排,脊背依旧绷得很直,左腿隐隐的钝痛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神经上,稍微一动,就是清晰的牵扯。
他面前摊着数学卷子,视线却久久停在同一行题目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桌角那杯温水还在。
白瓷杯,浅青色纹路,温度刚刚好。
是陆景昭放的。
从早上到现在,那杯水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标记,提醒着他,那个人回来了。
谢怀瑾指尖微微蜷缩,用力攥了攥笔,试图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卷子上。
没用。
耳边一静,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就会冒出来。
小时候的琴房,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香。他站在谱架前,小提琴架在肩上,手指灵活地起落,陆景昭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从不打断,偶尔在他拉错一个音时,低声提醒一句。
“这里慢一点。”
“弓不要太用力。”
“别紧张。”
那时候他总嫌陆景昭啰嗦,却又下意识地,每拉完一段,就回头看他一眼,要一句夸奖。
陆景昭从来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只会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好听。”
很好听。
三个字,能让他高兴一整个下午。
可后来,琴被他锁进琴盒,丢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再也没有打开过。
就像他被锁起来的,整段人生。
“谢怀瑾……”
身旁传来极轻的一声唤。
谢怀瑾侧过头,看见林晓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林晓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脸色好白。”
谢怀瑾沉默一瞬,轻轻摇头:“没有。”
“真的吗?”林晓不太相信,“你从刚才就一直没动笔,是不是腿很疼?”
他垂了垂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晓咬了咬唇,从抽屉里轻轻拿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塞到他桌下:“你拿着,这个是充电的,不烫,暖一会儿腿会好一点。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谢怀瑾指尖碰到那一点温热,微微一顿,又把暖手宝推了回去,声音很轻:“不用,谢谢你。”
“可是——”
“我习惯了。”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林晓看着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轻轻哦了一声,把暖手宝收回来,小声嘀咕:“那你要是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
谢怀瑾没再应声,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阳光透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陈老师刚才跟他说的——校园音乐海选。
小提琴。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尖锐,却密密麻麻地发涩。
他多久没碰过琴了?
三年?还是四年?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手指落在指板上的感觉,记不清松香的味道,记不清琴弦震动时,从琴身传到手心的细微震颤。
他只记得,那场意外之后,他回到家,看着靠墙放着的小提琴,突然就崩溃了。
他把琴摔在地上,又慌慌张张地捡起来,抱着琴盒哭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碰。
不敢听见琴声,不敢看见琴弓,不敢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光里,拉过一整首完整的曲子。
“叮——”
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了一下。
谢怀瑾眉头微蹙,拿出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海选报名我帮你留意了,别紧张。】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
陆景昭。
谢怀瑾指尖一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手机边缘,他面无表情地删掉短信,拉黑号码,把手机塞回桌肚,仿佛刚才那行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多管闲事。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谁要他帮忙留意。
谁要他关心。
谁要他假惺惺的温柔。
迟到的温柔,最是恶心。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姜绾走了进来,径直朝最后一排走来。
她的出现,让教室里几道目光悄悄投了过来。
姜绾在谢怀瑾桌前停下,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谢怀瑾,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一会儿。”
谢怀瑾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淡淡垂下:“我在自习。”
“我知道,”姜绾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恳求,“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周围已经有人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谢怀瑾不想引起更多注意,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撑着桌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左腿,一阵熟悉的钝痛往上涌,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你小心!”姜绾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
谢怀瑾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旁边避开,声音冷了几分:“别碰我。”
姜绾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却还是轻轻收回手,小声说:“对不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空旷,风从楼梯口吹过来,有点冷。
姜绾等他站稳,才轻声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音乐海选的事。陈老师已经跟我说了,她说你答应报名了。”
谢怀瑾靠着墙,没看她,声音很淡:“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姜绾急了一点,“你的小提琴拉得那么好,以前你可是——”
“以前是以前。”他打断她,语气冷得没有温度,“现在我不会拉了。”
姜绾一噎,看着他苍白又倔强的侧脸,心里发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那场意外对你打击很大,可是谢怀瑾,琴没有错,音乐也没有错啊。”
“我不想听。”谢怀瑾侧过脸,看向走廊窗外。
“你明明还喜欢,”姜绾的声音轻轻发颤,“我去过你家楼下好几次,看见你晚上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很久,你明明就在想以前的事,你明明……还放不下小提琴。”
谢怀瑾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失神,没有人看见。
原来,都被看在眼里。
“那是我的事。”他声音没起伏,却带着刺,“姜绾,你不用可怜我,也不用特意来劝我,我不需要。”
“我不是可怜你!”姜绾急得眼眶有点红,“我是心疼你!我是想让你重新开心起来!你以前拉小提琴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你知道吗?”
“那你就当那道光死了。”谢怀瑾淡淡道。
姜绾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认识的谢怀瑾,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会笑,会闹,会拉着她和陆景昭跑遍整个公园,会在琴房里得意洋洋地问他们:“我拉得好不好听?”
那时候的他,像小太阳一样。
现在,只剩下一身冰冷的刺。
“……陆景昭也很想让你重新拉琴。”姜绾沉默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谢怀瑾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姜绾,眼底一片冰凉:“所以,你们是商量好的?一起来劝我?”
“不是的,我只是——”
“他让你来的?”他追问,声音很轻,却压着情绪。
“不是!”姜绾连忙摇头,“我没有告诉他我来找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心里一直有你。这几年他过得也不好,他经常半夜去以前你们一起去的琴房,一个人坐很久——”
“闭嘴。”
谢怀瑾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姜绾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住。
“我说,闭嘴。”他重复一遍,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不想听见关于他的任何事,你们谁都别再来跟我说这些,我听得够多了。”
“谢怀瑾……”
“我答应报名,只是给陈老师面子,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你。”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海选我会去,走个过场,然后放弃,你们满意了吗?”
姜绾看着他眼底那片彻底的死寂,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谢怀瑾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冰冷,“我只是认清现实了。我这样的人,不配站在台上,不配拉小提琴,不配拥有任何光。”
“你配!”姜绾声音发颤,“你明明最配——”
“姜绾。”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打断她,“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撑着墙,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往教室走。
每一步,左腿都在疼。
可心口的疼,比腿上的疼,要疼一万倍。
他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姜绾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想拉琴。
发疯一样想。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手已经不稳。
怕自己站不了太久。
怕别人看见他跛着脚,抱着小提琴,像个笑话。
更怕……陆景昭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从光芒万丈,摔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道身影从旁边走了出来。
陆景昭。
他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谢怀瑾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想直接绕开他走进去。
手腕却被轻轻、却坚定地握住。
陆景昭的掌心很热,温度透过皮肤,瞬间烫进他的心里。
谢怀瑾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触电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
“别激动。”陆景昭声音很低,很稳,没有松手,却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扣着他的手腕,“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谢怀瑾脸色发白,情绪第一次这么明显地外露,“陆景昭,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碰我?你凭什么管我?你当年走的时候不是很干脆吗——”
“我没有要走。”陆景昭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走。”
谢怀瑾一怔,挣扎的动作顿住。
陆景昭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怕他不舒服,后退半步,保持着一点距离,目光却牢牢落在他脸上,不肯移开。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陆景昭开口,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我没有抛弃你,我没有不要你,我从来没有。”
“呵。”谢怀瑾冷笑一声,眼底泛红,却依旧强硬,“解释?现在解释有什么用?在我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未来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爸妈丢下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一个人熬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一句一句,逼问着。
每一个字,都带着藏了好几年的委屈。
“你消失得干干净净。”谢怀瑾声音轻轻发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现在回来跟我说,你没有走?陆景昭,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不可笑。”陆景昭看着他,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沉重与疼惜,“我只是……来晚了。”
“晚了就等于没有。”谢怀瑾别过脸,不去看他,“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的弥补,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需要你的——”
“我知道你疼。”
陆景昭忽然轻声说。
谢怀瑾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腿一直疼。”陆景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阴雨天更疼,站久了疼,走多了也疼,晚上睡觉会疼醒,对不对?”
谢怀瑾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震惊。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过。
林晓不知道,姜绾不知道,连老师都不知道。
他一直装作和正常人一样。
一直装作,他一点也不疼。
陆景昭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在看着你。”陆景昭承认得坦然,目光温柔得发疼,“从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我看你忍着疼上课,看你硬撑着走路,看你晚上一个人揉腿,看你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你……”谢怀瑾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不想被人看见脆弱。”陆景昭放轻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所以我不靠近,不打扰,只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帮你一次。只在你冷的时候,给你倒一杯水。”
谢怀瑾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拼命忍着,把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
“我不需要。”他倔强地重复,声音却弱了很多,“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陆景昭点头,没有反驳他,“你很坚强,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坚强。可是怀瑾,坚强不是让你一个人扛所有痛的理由。”
“你可以不原谅我。”陆景昭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你可以不理我,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你可以继续讨厌我,恨我。”
“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别跟小提琴过不去。”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精准地砸在谢怀瑾最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你管不着。”他别过脸,声音微微发哑。
“我是管不着。”陆景昭没有逼他,只是轻轻道,“我只是不想看见,曾经那么喜欢拉琴的你,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一辈子都不出来。”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陆景昭顺着他,“所以我只告诉你一句话——琴还在,我也还在。你什么时候想拉了,我都在。”
谢怀瑾紧紧咬着唇,不说话。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快要炸开。
他恨陆景昭。
恨他的缺席。
恨他的消失。
恨他现在突如其来的温柔。
可他更恨,自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真的动了。
“你说完了?”谢怀瑾平复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完了,我进去自习了。”
“好。”陆景昭没有拦他,“慢点走,别扯到腿。”
谢怀瑾没有应声,转身走进教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回到座位,坐下的瞬间,左腿传来一阵明显的钝痛,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晓立刻担忧地看过来:“谢怀瑾,你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他轻轻摇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
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看见任何人。
包括,不远处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温柔又沉重的目光。
那一节课,他趴在桌上,没有听课,没有做题,也没有睡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景昭的话,姜绾的话,陈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反复回荡。
还有小时候的琴房,阳光,松香,琴声,以及陆景昭那句轻轻的——
“很好听。”
很好听。
他曾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拉小提琴。
喜欢到,可以放弃所有玩耍的时间,一遍一遍练习。
喜欢到,梦想着以后站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拉给所有人听。
喜欢到,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和琴分开。
可现在,琴还在。
他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谢怀瑾才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了很多。
林晓立刻凑过来:“你好一点了吗?”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对了,刚才姜绾和陆景昭找你……没发生什么事吧?”林晓小声问,有点担心。
谢怀瑾淡淡道:“没事。”
林晓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
没过一会儿,姜绾从外面回来,经过他座位时,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
谢怀瑾看都没看她一眼。
中午放学。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
谢怀瑾没有动。
他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走,不想被人盯着看他走路的样子。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腿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他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陆景昭靠在走廊墙边,像是一直在等他。
谢怀瑾脚步一顿,想转身走另一条楼梯。
“我买了饭。”陆景昭先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来,吃完再走,我不打扰你。”
谢怀瑾冷声道:“我不饿。”
“你早上没吃饭。”陆景昭看着他,语气笃定,“第三节课的时候,你肚子叫过。”
谢怀瑾:“……”
他没想到,这个人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自己会去吃。”他别过脸。
“食堂人多。”陆景昭一句话戳中他的顾虑,“你不想被人围着看,我知道。去天台吧,安静,没人。”
谢怀瑾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确实不想去食堂。
陆景昭见他松动,轻轻道:“就这一次,以后我不逼你。”
谢怀瑾沉默很久,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
天台很安静,风有点大,却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校园的树顶。
陆景昭把饭盒打开,递到他面前:“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谢怀瑾低头看了一眼。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份排骨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他心里轻轻一涩,没有接,只是淡淡道:“我现在口味变了。”
陆景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勉强,把饭盒放在地上:“那你想吃什么,下次我买。”
“不用。”谢怀瑾靠着栏杆,“我自己可以买。”
陆景昭没再坚持,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说话,不靠近,不打扰。
风轻轻吹着。
一时间,天台上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谢怀瑾看着远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我还能拉好琴吗?”
陆景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能。”
“我的手已经不稳了。”谢怀瑾低声说,“我连拿笔久了都会抖,我站不了很久,我……”
“我可以帮你。”陆景昭打断他,语气认真,“我可以陪你练,帮你调琴,帮你搬琴,你站累了,我就给你找椅子。你拉错音,我帮你听。你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就去没人的琴房,锁上门,只有我们两个人。”
谢怀瑾的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飞快地别过脸,不让陆景昭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声音轻轻发颤。
“这不是同情。”陆景昭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想陪你做的事。”
“我不想再看见你疼。”
“不想再看见你忍着。”
“不想再看见你把自己关起来。”
“谢怀瑾,”陆景昭轻轻叫他的名字,“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谢怀瑾紧紧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卷着云,缓缓移动,一缕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顶,暖得有点刺眼。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景昭以为,他会再一次拒绝。
谢怀瑾才极其轻微、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足以让陆景昭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谢怀瑾的背影,眼底瞬间翻涌着情绪,有欣喜,有疼惜,有释然,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真的?”陆景昭声音微微发哑。
谢怀瑾没有回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就试一次。”
“只试一次。”
“如果不行……我就再也不拉了。”
陆景昭立刻点头,语气郑重得像承诺:“好。一次就一次。我陪你。”
阳光渐渐散开,落在天台上,落在两人之间,把沉默的空气,都染得温柔起来。
谢怀瑾靠着栏杆,轻轻闭上眼。
左腿还在隐隐作痛。
心口还在发涩。
过去的伤还在,恨还在,恐惧也还在。
可他忽然觉得。
也许,真的可以再试一次。
试着,重新拿起琴。
试着,重新听见自己的琴声。
试着,重新靠近一点点光。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最后还是会失败。
他也想,再为自己活一次。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
旧弦蒙尘多年,终于,要被重新拾起。
而那个曾经缺席的人,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