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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归途 琴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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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的光线慢慢软下来,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怀瑾一遍一遍拉着《沉思》,不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声音,直到指尖发酸,直到左腿的疼从尖锐变成麻木的钝痛。
他自己也不知道拉了多少遍。
只知道,门外那四个人,一直没走。
直到窗外彻底染上浅金色,放学铃声隔着很远飘过来,他才缓缓放下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嗡——
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把琴小心放进琴盒,扣好搭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抱紧的东西。
收拾好的时候,门被极轻地敲了一下。
不是江驰那种嚣张的拍门,是陆景昭的力度,小心、克制、怕吓着他。
“怀瑾,”陆景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低,“放学了,我们送你回去。”
谢怀瑾没应声。
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左腿一受力,疼得他指尖瞬间攥紧,额角又冒了一层薄汗。
他没哼声,只是闭了闭眼,忍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景昭站在最前面,看见他脸色还是白的,立刻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只敢虚伸手:“我扶你。”
“不用。”谢怀瑾偏开脸。
姜绾站在后面,眼圈还是红的,小声说:“我们……就跟在你旁边,不碰你,不说话,就陪着。”
林晓抱着自己的小书包,怯生生点头:“我、我可以帮你提琴盒……”
谢怀瑾没看她,也没拒绝。
他自己拎起琴盒的背带,往肩上一挎。琴不重,可他身子弱,左腿又使不上力,刚一抬手,身形就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秒——
一只手飞快伸过来,又猛地收住。
江驰就僵在他旁边半尺远的地方,手停在半空,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那张一贯张扬欠揍的脸,此刻写满慌张。
“我……”江驰喉咙滚了滚,声音放得前所未有地轻,“我帮你拎。”
谢怀瑾冷冷扫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却凉得让江驰瞬间闭了嘴。
“不用。”
两个字,轻,却斩钉截铁。
江驰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来,插回兜里,把头别开,耳根却有点红。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憋屈。
想护,护不上。
想碰,不敢碰。
想说话,怕一开口又惹他疼。
陆景昭轻轻朝江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逼。
江驰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默默往谢怀瑾左侧靠了半步——刚好是他不疼的那一侧,把他疼的左腿那边,悄悄护在里面。
一行五人,就这样走出音乐楼。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散得很开。
谢怀瑾走在最中间,最慢,最孤。
陆景昭在他右边半步。
江驰在他左边半步。
姜绾和林晓走在后面,不敢靠前,也不敢落后。
一路安静得可怕。
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而在旁人不知道的角落。
陆景昭的目光,几乎没从谢怀瑾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他每一步落下时,左腿微微一顿的细微动作。
看着他背着琴盒,脊背绷得笔直,硬撑着不肯示弱。
看着他侧脸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心疼得喘不上气。
他多想伸手,把人揽过来,稳稳扶住,替他扛琴,替他受力,替他疼。
可他不敢。
他怕谢怀瑾反感,怕他炸,怕他又把所有人推开。
只能这样,不近不远地跟着。
像守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在国外拼命挣扎、拼命赶回来,以为只要回来,就能把一切补回来。
直到真正站在谢怀瑾身边,他才明白。
有些空缺,一旦留下,就是一辈子的印子。
他走的那四年,是谢怀瑾从天堂摔进地狱的四年。
他缺席的,是少年最痛、最需要人撑着的时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晚得让他心口发苦。
谢时瑾只是一律低头看着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猜不透也看不透。
这条路,他小时候天天走。
那时候,五个人挤成一团,吵吵闹闹。
江驰会抢他的琴盒,拎在手里甩来甩去,被他追着打。
陆景昭走在最边上,默默护着他,不让他被人群挤到。
姜绾和林晓拿着零食,一路吃一路笑。
那时候,阳光好像永远这么暖。
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疼是什么。
而现在。
身边还是这几个人。
路还是这条路。
夕阳还是一样的颜色。
可他每走一步,都在疼。
左腿疼。
心里更疼。
江驰就在他左边,不远不近,身上带着淡淡的、少年气的皂角味,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可谢怀瑾连侧头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怕一看,就会想起四年前。
想起他出事之后,疯了一样找江驰,找陆景昭。
电话打不通。
消息发不出去。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们走了,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的绝望,现在想起来,还是刺骨的冷。
“……你家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
忽然,江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声音很小,很干,很不自然,像是憋了一路才憋出来的。
谢怀瑾没理。
“你以前最爱吃的柠檬糖,还有。”江驰又说,语气有点别扭,“我刚才路过,看见了。”
谢怀瑾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走。
柠檬糖。
小时候,他练琴练烦了,江驰就会偷偷塞给他一颗。
酸酸甜甜,能让他瞬间安静下来。
可现在,他只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吃了。”他淡淡说。
江驰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拳头在兜里悄悄攥紧。
又走了一段。
陆景昭轻轻开口,声音很稳:“前面那段路不平,我扶你过去。”
“不用。”
“就两步。”陆景昭放软语气,“我不碰你腿,就扶一下胳膊。”
谢怀瑾没吭声,算是默认。
走到坑洼的地方,陆景昭的手轻轻虚扶在他胳膊旁边,没真的碰上,却稳稳护着他,确保他不会崴到、不会绊倒。
江驰在另一边,也悄悄张开手臂,挡在外侧,防止有人从旁边撞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道无声的墙。
谢怀瑾全都知道。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在笨拙地弥补他。
在用他们的方式,护着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早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他疼够了、痛够了、心死够了,才回来。
才来告诉他——
我们在。
我们陪你。
我们对不起你。
迟到的温柔,最剜心。
快到小区门口时,林晓小声说:“怀瑾,我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不用。”
“那……我明天来琴房找你。”
“随便你。”
姜绾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轻声说:“海选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准备,我们都等你。”
谢怀瑾没回答。
他停在自己家单元楼下,背着琴盒,缓缓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一片浅红,像哭过,又像没哭过。
他看了一眼眼前四个人。
都是他曾经最亲近的人。
都是现在,最让他疼的人。
“你们回去吧。”谢怀瑾开口,声音很轻,“别跟着了。”
陆景昭上前一小步:“我看着你上去。”
“不用。”
“我就站在这里。”陆景昭坚持,语气很轻,却不退让,“你进楼道,我就走。”
江驰也立刻开口,声音有点闷:“我也在。”
谢怀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争辩,不想拒绝,不想再竖起一身的刺。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慢慢走进单元门。
没有回头。
陆景昭、江驰、姜绾、林晓,四个人就站在楼下,一直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停在他那一层,才安静地站着。
江驰仰头看着那扇窗,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没用。”
陆景昭没说话,只是眼底沉沉的。
“他刚才,是不是不那么讨厌我了?”江驰忽然问,语气有点不确定,像在求证。
姜绾轻轻点头:“他没赶我们走。”
“嗯。”林晓小声,“怀瑾心里……其实知道我们是想对他好的。”
陆景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慢慢来。”
“他肯让我们跟着,肯让我们站在楼下,就已经很好了。”
“我们欠他的,慢慢来还。”
楼上。
谢怀瑾靠在门后,听着楼下那几道安静的呼吸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琴盒放在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开灯,只有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左腿的疼,一阵阵涌上来。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
脑子里很乱。
琴房的琴声。
陆景昭的声音。
江驰别扭的关心。
姜绾的眼泪。
林晓的小声安慰。
一句一句,一遍一遍。
他以为自己会恨。
恨到把他们全都赶走,永远不见。
可真当他们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只是陪着他走那段路的时候。
他却恨不起来。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的委屈。
四年了。
他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回家。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身边的琴盒。
里面的琴,安安静静。
像一段沉默的时光。
像一场迟到的归途。
旧弦还在。
人也还在。
只是心,碎过一次,再拼起来,每一道纹路,都是疼。
屋子里一片漆黑。
很小的一室一厅,旧家具、旧地板、旧窗帘,处处都透着拮据。没有像样的装修,没有温暖的灯光,连空气都是凉的。
奶奶今天去了远房亲戚家住,今晚不回。
整个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爸妈在他出事不久后就离了婚,各自重组家庭,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奶奶捡废品、打零工,一点点把他拉扯大。
穷是穷了点,可只要奶奶在,这屋子好歹还有点人气。
可此刻,空无一人。
他缓缓摊开手心。
那颗柠檬糖,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黄色的糖纸,被他攥得有些皱。
谢怀瑾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糖纸,忽然就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练琴练到烦躁,江驰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酸得他眼睛都眯起来,江驰就在一旁笑得欠揍。
陆景昭会递上水,姜绾和林晓在旁边小声笑。
那时候一颗糖,就能让他把所有委屈都忘掉。
可现在。
糖还在。
人也回来了。
他却再也尝不出半点甜。
谢怀瑾指尖微微用力,糖纸被捏得发出轻响。
他没有剥开。
只是就着黑暗,静静地看着。
柠檬糖的酸,都比不上他心口一半的涩。
琴盒就放在身边,是这屋子里唯一还带着点光的东西。
谢怀瑾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那颗糖,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凉的,硬的,像他此刻的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风呜呜地吹过老旧的窗缝,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无声的哭。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琴盒。
伸手,轻轻打开。
小提琴安静躺在里面,琴身有些旧,却被他护得很好。
这不是什么名贵琴,是当年奶奶省吃俭用,加上亲戚凑钱,才给他买下的。
是他整个少年时代,唯一的光。
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一阵细微的凉意。
他闭上眼,喉咙微微发紧。
疼。
腿在疼。
心更疼。
疼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被浸泡在冰冷的水里,沉得喘不过气。
家是空的。
灯是黑的。
琴是旧的。
人是碎的。
只有一颗柠檬糖,在手心,微微发着凉。
他缓缓架起琴,拿起琴弓。
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琴弦轻轻一颤。
一声微弱、破碎、又孤独的琴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轻轻响了起来。
没有听众。
没有陪伴。
没有掌声。
没有光。
只有他一个人。
在深夜,在空屋,在穷得只剩下回忆的家里。
拉着那段,最疼的《沉思》。
手心的柠檬糖,一直没敢剥开。
他怕,酸得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