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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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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届金羽奖的颁奖现场,水晶灯如碎星坠落,砸在红丝绒座椅上,漾开一层冷白的光。
陆寻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影后级前辈,右手边是本届金羽奖的新人导演。他指尖捏着颁奖手册的一角,纸质微凉,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揉出了一道褶皱。
西装是高定的深灰色,剪裁贴合肩背,衬得他身形清隽,肩线利落。灯光扫过他侧脸时,能清晰地看见下颌线的弧度,眉峰微敛,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红,却被他用极淡的妆容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冷。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混剪。
镜头切到他时,是文艺片《烬野》里的片段。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跪在干裂的土地上,指尖抠着土里的半截枯草,眼底是压不住的绝望,却又在抬头望向远方时,淬出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陆寻这次是真的封神了。”
“《烬野》才几千万成本,能拿七个提名,全靠他撑起来。”
“听说江总今天也来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陆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江妄来了。
从他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来自二楼的贵宾包厢,带着惯有的、不容错辨的矜贵与压迫。那道视线跟了他十年,从他还是个穿着校服、站在星探镜头前手足无措的素人,到如今站在金羽奖的提名席上,即将接过娱乐圈最具分量的影帝奖杯。
十年,足够让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场深情,熬成满身伤痕。
“下面,我宣布,第33届金羽奖最佳男主角得主是——”
颁奖嘉宾故意顿了顿,手里的信封被捏出了声响。全场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只剩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寻微微抬眼,看向二楼的包厢。
玻璃隔断后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手工西装,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侧脸的轮廓锋利如刀。江妄的目光与他相撞,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仿佛他依旧是三年前,那个被他圈在掌心里,连呼吸都要经过他允许的金丝雀。
陆寻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淡得像雾,转瞬即逝。
“《烬野》,陆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欢呼声和口哨声。陆寻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步伐平稳地走向领奖台。
接过奖杯的那一刻,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手心。奖杯的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飞鸟,羽翼锋利,像是要划破什么。
主持人递过话筒,笑着说:“陆寻,恭喜你!这是你第一次提名金羽奖就获奖,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寻握着话筒,指尖抵着麦克风的网罩,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也传到了二楼的包厢里。
他先是对着镜头,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感谢评委会的认可,感谢《烬野》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感谢张导,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在《烬野》里,活过一次。”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主持人又追问:“听说你出道十年,从素人到影帝,一路走来不容易,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这个问题,是早就安排好的。
娱乐圈的所有人都知道,陆寻是江妄一手捧出来的。星衍娱乐总裁江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当年为了签陆寻,砸了三千万违约金,又用一年时间,将他从素人爱豆,推上了顶流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等陆寻说出那个名字。
二楼的包厢里,江妄终于点燃了那支雪茄。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陆寻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寻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他握着话筒,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石板上:“有。”
全场安静了下来。
“我要感谢星衍娱乐的江妄江总。”
江妄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寻的笑意,依旧淡,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感谢江总,三年前的‘成全’。”
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若不是江总当年的‘放手’,我也不会从云端跌落,不会去影视城跑龙套,不会在地下室里住三年,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拿到这个奖杯。”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意,终于漫了出来:“所以,江总,久仰了。”
“久仰”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
二楼的包厢里,江妄手中的雪茄,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他身后的助理林舟,连忙弯腰去捡,却被江妄抬手制止。
江妄站起身,走到玻璃前,隔着一层透明的隔断,死死地盯着领奖台上的人。
陆寻已经放下了话筒,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领奖台。
他的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宣战。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可没有人再关心接下来的奖项。所有的镜头,都偷偷地对准了二楼的包厢,对准了那个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男人。
后台的休息室里,陆寻的经纪人陈姐,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寻哥,你疯了?你当着全国直播的面,这么说江总?”
陆寻坐在沙发上,将奖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一点灼人的疼。
“我没疯。”他声音平静,“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能当饭吃吗?”陈姐急得团团转,“江总是什么人?他要是想整你,你就算拿了影帝,也能让你瞬间消失在娱乐圈!”
陆寻放下矿泉水瓶,抬眼看她:“陈姐,我从三年前,就已经消失过一次了。”
陈姐愣住了。
是啊,三年前,陆寻被全网黑,被星衍娱乐雪藏,从顶流跌落到尘埃,差点连娱乐圈的门槛都进不去。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惨烈的场面。
“况且,”陆寻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奖杯上,“他不会。”
陈姐不解:“你怎么知道?”
陆寻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执念。
“因为,他欠我的。”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舟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尴尬:“陆老师,我们总……江总,请你过去一趟。”
陈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寻站起身,理了理西装,拿起茶几上的奖杯,淡淡道:“好。”
他跟着林舟,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贵宾休息室的门口。
林舟推开门,低声道:“江总,陆老师来了。”
陆寻走了进去。
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江妄站在落地窗旁,手里拿着一支新的雪茄,却没有点燃。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陆寻。”
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质感。
陆寻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三米的距离,举起手中的奖杯,语气平淡:“江总,恭喜你,星衍娱乐出了个影帝。”
江妄的目光,落在那座奖杯上,又猛地移开,落在陆寻的脸上。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寻挑眉:“江总听不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奖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抬眼,直视着江妄的眼睛:“我说,感谢你三年前的‘成全’。感谢你,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深渊”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妄的心里。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陆寻的手腕。
陆寻却早有防备,侧身躲开。
江妄的手,扑了个空,重重地砸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的水晶杯,被震得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寻!”江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素人捧成顶流的?是谁给你资源,给你人脉,让你站在云端的?”
陆寻看着他,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我没忘。”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段尘封的咒语。
“我记得很清楚。”
“记得你签下我时,说我是你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
“记得你为了给我抢一个代言,跟人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记得你在我生日那天,包下整个游乐园,陪我坐了一晚上的摩天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也记得,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陆寻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我被全网黑,资源被撤,被人堵在公司楼下,差点被粉丝打。我攥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你,你却坐在办公室里,抱着苏晚,对我说,‘陆寻,你不过是我养的一只金丝雀,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还记得,你亲手撕毁了我的合约,对我说,‘滚出娱乐圈,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江妄的心里。
江妄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个雨夜,是他这辈子,最想抹去的记忆。
“江妄,”陆寻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了一层水汽,却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十年情深,抵不过你一句权衡利弊。三年深渊,我熬过来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奖杯,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江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从今天起,我陆寻,与你江妄,两清了。”
门,被他轻轻带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江妄一个人。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落寞。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手掌里。
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的疼。
林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江总这一次,是真的,把人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