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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014年:千里赴相逢,一语隔平生 大勇在职场 ...

  •   大勇在职场起落里一步步沉淀成长,大壮在漫漫盐场岁月中日复一日躬身坚守,隔着千里山水,二人心底始终牵挂着彼此。2014年初冬,李大勇踏上往北而去的绿皮火车,车轮哐当碾过铁轨,漫漫长途颠簸不休。车窗外,江南温润的烟雨渐渐褪去,换成北方一望无垠的萧瑟旷野,他心绪翻涌难平,尘封在心底的往事接踵而至,如同老电影缓缓放映:灵江初见时的暖意融融,稻田里挥汗相伴的嬉笑打闹,杭州城郊山坡上彻夜闲谈的晚风,飞云江边并肩看潮起潮落的朝夕,一幕幕历历在目,越发催着他加快脚步,奔赴那个深藏多年的故人。跨越千里距离,一路风尘仆仆,傍晚时分,李大勇终于到达大壮曾经反复描摹过的潍坊盐场。
      凛冽北风卷着细碎盐尘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一望无际的盐田铺向天际,满目白茫茫的结晶。李大勇静静立在路边,目光死死盯着盐田深处,终于望见那个既熟悉又被岁月磨出沧桑的身影。王大壮一身沾满污渍的劳保服,弯腰修整盐畦,动作娴熟沉稳,常年的辛苦劳作磨去了年少莽撞,只剩内敛坚韧。
      一声轻唤穿透呼啸寒风:“大壮。”
      数年别离,尽数凝在短短二字之间。
      王大壮身子骤然僵住,缓缓挺直脊背,回身刹那,视线撞上李大勇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满身劳作后的疲惫顷刻间被突如其来的震惊打散。他怔愣数秒,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语气裹着压不住的惊喜:“大勇?你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
      “特地过来看看你。”李大勇望着他脸颊沾着的盐末,话音不自觉放软,眼底盛满藏不住的心疼。
      四目相对,经年思念、漫长别离尽数化作眼底动容,漂泊的牵挂终于落地,寻到归处。二人并肩站在落日笼罩的盐田边,细数各自这几年的颠沛流年。
      李大勇视线落在他单薄的工装之上,眉头蹙起,语气满是惦念,没有半句说教,只剩发自肺腑的关切:“你瞧瞧自己,硬生生把身子熬垮了。从前我就同你说过,你凡事总爱硬扛,事事迁就旁人,唯独从来不肯好好善待自己。”
      王大壮心头一热,眉眼柔和几分:“早些年总以为,凡事懂事、不给身边人添麻烦,便是成熟。”他抬眼看向李大勇,暖意漫上眼底,“好在如今我想通透了,不再一味委屈自己,学着遵从本心过日子。”
      “这样才好,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李大勇长长舒了口气,满心欣慰,“这些年我但凡做成一点事,第一个念头便是告诉你;每到入冬降温,总惦记盐场天寒地冻,怕你受寒受累,屡屡备好衣物药品,却又怕你嫌我多此一举,迟迟不敢贸然寄出。”
      王大壮眼眶慢慢泛红,抬手拍在李大勇肩头,力道还是年少相处时恰到好处的分寸,默契藏在一举一动里:“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你寄来的衣裳、常备药品我全都妥善收好,寒冬来临便上身御寒。我也时常回望从前,惦念灵江的烟火,惦记你妈亲手做的鱼饼与灯盏糕,怀念我们赤脚耘田、山间闲谈的无忧日子。”
      他侧身抬手指向身后连绵盐田,语气平静却笃定,过往万般苦楚沉淀在字句之中:“曾经有一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数次濒临撑不下去的绝境,每每难熬之时,摸出你早年送我的竹哨,便仿佛你还陪在我身旁,靠着这份念想咬牙挺过难关。如今扎根盐场、用心经营,不单是为了糊口谋生,更是想让你看见,我没有辜负往日期许,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李大勇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老友,唇角扬起释然的笑意,欣慰、牵挂与久别重逢的安稳糅杂一处:“看得出来,你长大了,也变得真正强大了。从前你总向往临海小镇的闲散生活,如今守着一方盐田,也算寻得了心中安稳。”
      “是啊。”王大壮远眺这片盐场,落日余晖倾泻而下,细碎盐粒折射出温柔金光,满心释然,“年少总执着奔赴远方,以为梦想藏在天涯海角,历经世事后方才醒悟,心安之处,便是此生归宿。更何况,这么多年,你始终记挂着我。”
      他转头望向李大勇,眼底温软:“还记得当年飞云江边,你问我期许怎样的余生,我说想同心意相通之人,安居临海小镇,平淡度日。虽没能如愿住进海边,守着这片盐田,日子也算踏实安稳。”
      大壮抬手随手拭去脸颊盐粒,笑容里藏着历经风雨的淡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纵使平日里疏于联络,他始终默默留意李大勇的消息,听闻老友事业顺遂,心底由衷替他欢喜。
      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晚风裹挟盐尘,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静静烙印在白茫茫的盐田之上。北方风雪再凛冽,吹不散自江南远道而来的牵挂;岁月再漫长,割不断跨越千山万水的兄弟情。褪去青涩稚气,历经世事打磨,二人依旧是能够彼此取暖、互为依靠的知己。大壮坦言,无数个濒临崩溃的至暗时刻,是一支竹哨、一段年少情谊托举着他熬过所有风霜雨雪,扎根盐场的岁月磨平浮躁颓丧,造就了如今平和洒脱的自己,这片苦寒土地,已然成为他一生自由的底气。
      闲话渐入深处,白日烟火散去,李大勇敏锐捕捉到大壮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轻声问询:“你心里藏着烦心事?”
      大壮沉默半晌,声音低沉:“父母不停催婚。”
      李大勇顺着世俗常理劝慰:“年纪摆在这儿,成家立业本就是人之常情。”
      王大壮却神色郑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不想结婚。”
      短短几字,裹着半生执拗与无处言说的无奈。世俗约定的嫁娶、传宗接代,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可这份坚持,始终得不到身边人的理解。
      李大勇错愕片刻,追问往后打算,又见大壮孤决,忍不住出言:“孤身一人过日子,难免孤单,说不定契合你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这番劝解,成了压垮大壮满心期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像骤然泄了气的浮球,浑身气力瞬间溃散,原以为千里奔赴而来的知己能够读懂自己、给自己前行的底气,到头来依旧逃不开世俗视角的规劝,满心期待尽数落空。
      望着李大勇,大壮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心声:“人的一生,从来不是必须娶妻成家、阖家幸福才算圆满。世人急于步入婚姻,多半惧怕独处孤寂、忌惮旁人非议,渴求一份世俗的依靠。可很多选择独身的人,从不是抗拒爱意与陪伴,只是看透了将就凑合的婚姻荒芜,心里守着一份纯粹的爱情理想,我亦是如此。我不排斥缘分与爱情,只是不愿为了旁人眼光草草将就,不愿和错的人相互消耗;我不喜孤身度日,但若遇不到灵魂同频的知己,独自一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圆满。”
      夜色慢慢浸染整片盐田,呼啸的北风收敛了几分凛冽。大壮收起满心翻涌的情绪,见天色已晚,便盛情邀约李大勇回自己住处落脚,顺便尝尝自己在盐场平日里粗茶淡饭。二人沿着田埂小路往村落方向慢行,一路聊着这些年日常起居、盐场经营琐事。半个多小时路程,从白茫茫的旷野盐田拐进错落排布的乡村院落,一间朴素平房便是大壮安家之处。
      刚到大壮家不久,大勇就撞上王家屋内紧绷的对峙。
      王志国坐在炕边,目光落在进门的大壮身上,只淡淡扫了一眼,全程视而不见,没有半分久盼儿子归家的温情,脸色沉得像屋外阴寒的天色。
      待到视线转向随同前来的李大勇,他也无心寒暄问好,依旧眉头紧锁,对着大壮,满心难堪:“旁人到了年纪都带女友回家,就你一拖再拖,村里闲话满天飞,都说你有病无能,邻里撞见便追着我打探你的婚事,问得我的脸都没处搁。”
      大壮语气生硬:“旁人爱怎么议论便怎么议论,这群人素来爱看人笑话,根本不用理会他们。”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王志国又说:“日日活在街坊眼皮底下,不考虑别人的闲话是不可能的!”
      大壮声调不自觉拔高,像是在训斥:“他们就会絮絮叨叨。”
      王志国话音未落,王桂芳又焦灼开口:“好多人都问我,你儿子结婚没?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整天说什么没合适,到底怎样叫合适,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找,别人嫌你老了。”
      “我的婚情,你们不用管,也管不好,你们就别念叨了。”
      “旁人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若是已经成家,我才不管你!也不必这么操心!”
      王桂芳日日絮叨催婚,满心焦灼难安;王志国沉默隐忍,却固执地盼着儿子遵从世俗,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宽敞的屋子被压抑的气氛裹住,长年积压的亲情矛盾一朝彻底爆发,父子争执渐烈,言语锋利,句句伤人。王志国无法接纳儿子背离世俗的选择,盛怒之下厉声斥责,甚至动手相向,气急败坏撂下狠话,要和大壮断绝亲子关系。
      一场争吵,硬生生割裂了世俗偏见、亲情捆绑与个人理想之间的鸿沟。大壮心怀坦荡,坚守本心,在至亲眼里却成了偏执荒唐。所有的坚强倔强,在亲情的否定面前轰然破碎。
      争执落幕,大壮猛地摔门而出,孤身奔赴夜色之中。
      王志国无奈求助大勇,恳请大勇帮忙劝说大壮回心转意。
      李大勇快步追出门外,望着他落寞孤绝的背影,第一次真切看清,大壮所选的是一条无人相伴、布满荆棘的孤独之路。
      大勇轻声宽慰:“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可轻飘飘一句话,终究无法抚平大壮彻骨的绝望。这一刻,大壮终于了然,纵使二人相交多年、情谊深重,李大勇终究无法全然共情自己、站在自己的立场。能遇见大勇,是平凡半生里难得的光亮,却也是注定遗憾的宿命。他深深回望一眼相伴多年的知己,默然转身,独自融进无边孤寂里。
      街头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李大勇僵在原地,心绪崩塌纷乱。他如断线风筝悬浮于尘世间,终于看透这段情谊逃不开既定宿命:有些人生路,注定孤身独行;有些心底执念,穷尽一生,也难寻共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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