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2020年,钱塘夜酒,故人赴约,一念涟漪 2020年 ...
-
2020年春节,年味浓郁,家家户户阖家团圆、暖意融融。
一通王桂芳打给李美珍的拜年电话,几句闲话家常间,无意间传来一则消息:大壮添了一对双胞胎。
这条跨越两地的喜讯,经由李美珍转述,落到了正围坐餐桌吃饺子的李大勇耳中。
彼时电视机里春晚热闹喧嚣,满屋人声欢腾,李大勇手里的筷子骤然顿在半空,眼神放空,对着闪烁的屏幕怔怔出神。
盘中饺子渐渐放凉,周遭浓烈年味仿佛瞬间褪去,心底却翻涌着旁人无从窥见的万般波澜。妻子李淑珍察觉到他神色反常,柔声关切问询,他许久才收回涣散的目光,压下满腹起伏,语气平淡地回道:“大壮有孩子了。”
顿时,李大勇心头却长久萦绕着一层喜悦和失落,他对着微信对话框,他反复斟酌编辑慰问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三番落笔尽数清空,藏在心底的牵挂,全都化作欲言又止,最终只发出一句简短祝福:“听说你当爸爸了。恭喜。”
消息发送成功几分钟后,王大壮的回复如约而至,寥寥数语克制又温柔:“谢谢。你还好吗?”
短短两句回复,隔开数年岁月与重重心事,未曾说出口的思念、隔山隔水的惦念,尽数封存于聊天页面,化作细碎涟漪,在二人对话框里归于沉寂。
另一边,王大壮的父亲王志国随口轻叹:“那个小李,好像过得不太顺。”
话音落下,正端着热茶的王大壮指尖猛地僵住,茶杯微微晃动,滚烫热水泼在手背,灼出一片赤红。突如其来的灼痛顺着肌肤蔓延心底,打乱了他一直刻意维持的平静。
心绪纷乱之下,大壮当即给李大勇发去微信,告知打算动身前往杭州探望,还想邀约大勇陪同自己一同回浙南。
收到消息后,李大勇转头和妻子李淑珍说起此事:“大壮要来杭州,之后想让我陪他回一趟浙南。”
淑珍眉眼温和,随口应允:“是你浙南的那位发小吗?你自行安排时间就好。”
李大勇漫不经心地应声,表面神色安稳,内心早已百感交集。对于大壮的到访,他始终深陷矛盾:既期盼久别重逢,又畏惧相见。重逢会让深埋多年的情愫愈发浓烈,难以从这段羁绊里抽身,回归平淡安稳的家庭生活,但他实在又替大壮高兴,也特想见见他,看他是否安好;如若不见,又能暂时回避现实困顿,搁置没能实现财务自由、迟迟没能拥有子嗣两大心结。
三天过后,王大壮驱车抵达杭州。
暮色垂落,钱塘江边晚风微凉,二人并肩临江对饮,湿润江风缓缓吹散经年积攒的疏离。
酒意渐浓,话匣慢慢打开,大壮絮絮说起魂牵梦萦的浙南故土:四季更迭的风物、来去无常的台风与盛夏伏旱、破晓时分的天光、码头随潮汐起落的渔船,还有傍晚街灯亮起后,街巷满溢的人间烟火。
年少日日相伴的寻常光景,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他望着滔滔江流,满眼怀念:“我很想念浙南,更怀念从前和你相伴的日子。”
一句话瞬间勾起李大勇的回忆,年少盛夏的画面扑面而来:漫天落霞铺满大地,两个少年顶着挂着细密汗珠,在晚风里肆意奔跑欢笑,那是独属于二人、再也复刻不来的纯粹时光。
沉默片刻,大壮邀大勇上车,故作神秘要带他兜风。
车子驶离繁华城区,穿行在林木掩映的乡间小路,最终停在一处开阔地。
大壮下车,抬手指向南方,说道:“顺着这个方向一路向南,就能到浙南。”
李大勇远眺眼前,心里五味杂陈,他时常陷入想而不得的煎熬,终日心绪纷乱。
良久,大壮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感慨道:“这些年我总在自我怀疑,如今终于确定,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李大勇知晓,这些年大壮经营盐场,结识各色人脉,博士、官员、商贾能人,皆有深交,见识阅历早已今非昔比,可望着他眼底浓重的迷茫,李大勇依旧心头震颤。
大壮接着坦言,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让他渐渐丧失兴致,总觉得人生平淡乏味,缺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这么多年,你总把自己困在原地,大勇,你不该是现在这般模样。”
李大勇眉头微蹙,缓缓吐露心声:“的确,我害怕一层不变的生活。”
“那你向往什么样的生活,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吗?”大壮追问。
暮色浸染天际,晚风掠过江堤。
李大勇凝望远方苍茫暮色,沉默许久轻声作答:“我偏爱与众不同的人生。”
大壮眼眸深邃,万千情愫堵在心头,到了嘴边终究化作沉默;李大勇望着空旷江堤,满腹言语也尽数咽下,两人就这么静静伫立,无言相伴。
次日,二人相伴漫步西湖苏堤,夕阳斜坠,落日余晖铺满长椅,树影摇曳,清风拂面,片刻静谧足以抚平半生浮躁。
直至夜色降临,南山路灯火次第亮起,车流人声打破安宁,大壮心底暗自期盼,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安然光景,该是多好!
当晚二人同住一间客房,夜深人静,大壮率先打破沉寂:“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一部分你有所耳闻,更多过往,你从来不曾知晓。”
李大勇静静望着身旁故人,清晰感知到他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温热,仿佛在大壮身上,看见了自己遗失已久的初心与纯粹。
李大勇看着身侧的大壮,问道:“日子发生了哪些变化?”
大壮一声长叹,语声低沉:“成为父亲之后,我再也做不到无牵无挂,喝酒、欢聚、深夜入眠时,心里始终惦念着一些人。我一直在规划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也希望你能好好规划往后人生。”
夜色沉沉,李大勇仿若对着黑夜低语:“人的一生,发自本心的爱,从来只有一次。”
一夜无眠,大壮辗转反侧,终于在寂静夜里剖白心意:“大勇,我觉得你……”
大壮喉头哽咽,万千思绪堵在心口,年少初见的画面蓦然浮现:彼时少年驻足回头,鼓起勇气开口,“我叫王大壮,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当年一句普通问询,时隔多年他的眼眸里依然藏着克制的爱慕。
世人都觉得他遇事淡然冷漠,唯有自己清楚,偏爱与深情早已在心底落地生根。过往离别、仓促再见、婚礼过后悄然离去的片段轮番在脑海回放,酸涩与遗憾席卷而来,他再次切身感触离别与失去的重量。
历经岁月打磨,年少稚气尽数消散,唯独他的真心,历经世事愈发厚重浓烈,他始终记得婚前相见时,他紧紧攥住大勇的手,默默凝望十秒,那十秒藏尽半生隐忍的深情。
次日,两人开车,回到浙南灵江老宅,大勇笑着叮嘱:“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小时候向来如此。”
大壮放下行囊,语气笃定:“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入夜晚风轻柔,大壮沐浴过后,身形挺拔、眉目清朗,静立在枝繁叶茂的柚子树下。岁月磨去少年青涩,沉淀出沉稳气度,细碎月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浮动。
重回承载青春回忆的故土,大壮怀揣多年思念,望着李大勇恳切说道:“我奔赴而来,从不是贪恋一城繁华,只因为这座城里有你。”
李大勇心里清楚,纵使大壮坐拥财富、看遍世间风光,心底依旧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他本性赤诚未改,只是被家庭琐事、世俗责任困住,难寻自在。
心绪挣扎许久,李大勇放下所有犹豫,满怀期许邀约:“有空,和我一起去一趟九寨沟吧。”
大壮闻言愣怔片刻,急忙追问:“真的吗?什么时候去呢?”
积压的情愫险些冲破桎梏,李大勇满心想要留住故人、相伴奔赴山海,奈何世事难圆满,终究没能敲定同行之约,一腔炽热情意,只剩遗憾散落风中。
“适合时间,再约吧。”
夜深无事,二人闲谈,从朋友圈里形形色色的日常,聊透世俗美满的真相。
大壮说:“大多夫妻新婚时,皆是恩爱合照与温情碎语,满心热忱向外展露幸福;怀胎待产阶段,动态围绕孕检、食补与伴侣照料,处处流露被呵护的暖意;孩子出世后,朋友圈彻底沦为晒娃专场,二人世界的温存慢慢销声匿迹;待到孩童临近入学,昔日频繁亮相的丈夫彻底隐没,头像换成孩童面庞,签名只剩照料至亲的寥寥一语:这辈子,好好照顾好生我的和我生的。”
大勇附和道:“这正常啊,很多外人眼中的圆满,内里大多被鸡毛蒜皮消磨,夫妻日渐疏远。”
夜色沉静,大勇聊起根植心底的子嗣执念与往后的人生归途。
大勇说起身边友人远赴海外耗资不菲生育双胞胎的经历,如今孩子即将升学。
大壮说道:“赚钱本就是为了成全自身,只要心甘情愿,花销多少便无关紧要。”
谈及自身,李大勇满眼怅惘:“我总怕老来孤苦无依,一心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当作晚年依靠。”
大壮闻言,顺势劝他趁早筹备:“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这事该抓紧了。岁月不等人,越往后拖延,养孩子的精力和经济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李大勇轻轻叹了口气,道出现实顾虑:“我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抚育孩子开销庞大,还需要家中长辈帮忙照料,我母亲年事已高无力搭手,从启蒙到立业,数十年持续投入,这份重担始终压在心头。”
“不必被升学内卷困住心神,顺其自然便好。”大壮柔声宽慰,“孩子学业出众便悉心栽培,资质平平就安稳度日,身怀一技之长、有家底傍身,便能安稳一生。”
道理悉数明白,李大勇却依旧放不下执念,下定决心认真筹划生子一事。
大壮共情他惧怕至亲离散、晚年孤身的惶恐,继续开导:“人这一生最无奈的莫过于亲友陆续别离,孤身立于世间的落寞。那份无人共情、无人相伴的落寞,真的很可怕!”
李大勇慢慢平复心绪,缓缓说出了自己的人生规划:“我定下目标,攒够六百万现金就退休,依靠本金辅以自身经营,往后便能安稳度日。”
大壮由衷送上祝福,还主动提出若有需要可出资相助。
李大勇眉眼舒展,从容应答:“我想靠自己,脚踏实地稳步积攒,圆梦之日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