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少年劫难与守护 一九九七年 ...

  •   一九九七年,一件事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搅动了王大壮与李大勇的人生轨迹,成为刻在两人青春里,既疼痛又温暖的印记。
      那是一个寻常的放学日,王大壮刚走出校门,就被混混何凯拦住了去路。何凯生得斯文,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可一开口,那份伪装便瞬间碎裂。他挡在大壮身前,语气带着戏谑的蛮横:“叫我爸爸,就放你走。”
      王大壮皱紧眉,一言不发地转身想走,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向这种蛮横低头。可何凯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攥得大壮脖颈发紧,紧接着,两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鼻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晕开点点暗红。王大壮咬着牙,一声不吭,哪怕脸颊火辣辣地疼,哪怕鼻腔里的腥气呛得他难受,也没有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何凯被他的倔强激怒了,猛地将他按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继续逼问:“叫不叫?不叫我打死你!”大壮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花,可他依旧紧抿着嘴,眼神里满是不屈,哪怕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也始终没有松口。
      不知过了多久,何凯打累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王大壮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鼻血还在断断续续地流着。他没有回家,而是踉跄着走向一条无人的小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王志国。
      在父亲王志国面前,他必须是坚强的、无所不能的巨人,绝不能让父亲看到他被人打败、被人欺凌的模样。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维持那份脆弱的自尊,才能坦然地面对父亲,面对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满是孤独与失措。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又急切的声音,是李大勇:“王大壮!站住!谁打的你?”
      王大壮的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鼻血,脚步更快了。
      “大壮,等等我!到底是谁打了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大勇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与坚定,仿佛只要大壮说出名字,他就会立刻冲上去讨回公道。
      大壮依旧没有理会,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他怕大勇看到自己的丑态,更怕大勇追问到底,最后闹得人尽皆知,让父亲知道这件事。可大勇很快就追了上来,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愤怒:“告诉我哪个混蛋干的?他打你就等于打我,他骂你就等于骂我,我绝不会放过他!”
      王大壮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鼻血和淤青,眼神里满是恳求:“别让我爸知道,求你了。我不想回家,不想被他质问,你能答应我保守秘密吗?”
      “王叔不会怪你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们太过分了。”大勇伸手想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轻声问他哪里还疼。可这些,都不是大壮最在乎的,他满脑子都是如何隐瞒这件事,如何不让王志国发现自己的狼狈。
      “你就说你自己不小心摔的,我帮你瞒着,没人会知道的。”大勇看着他满眼的担忧,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大壮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王大壮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穿梭在树荫间,心里念叨着李大勇的名字,盘算着周末要和他一起去河边钓鱼。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厄运再次降临——何凯带着一群人,再次将他围了起来。
      刺耳的群嘲声在耳边响起,像针一样扎在大壮的心上:“你们看他,是不是自闭啊?”“自闭?我看就是个怪胎,半天不说话。”“臭小子,上次让你叫爸爸你不叫,这次就让你知道厉害,打死这个怪胎!”
      大壮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无力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朝人行道的方向拔腿就跑,可他怎么跑得过一群人?没跑多远,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胳膊,狠狠摔在地上。
      何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大壮的下部。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大壮只觉得天昏地暗,疼得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无法站立,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何凯还不罢休,又抬手给了他两拳,一拳打在他的左眼,一拳再次打破了他的鼻子。鲜血顺着眼角、嘴角滑落,大壮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快要不省人事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是李大勇。
      大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李大勇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比的恳求:“别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能提……”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只是希望这突如其来的劫难,能像夏天的台风一样,狂风暴雨过后,一切都能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不小心摔的。”大壮强撑着,重复着上次的谎言,哪怕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在撒谎!”李大勇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蹲下身,看着大壮满身的伤痕——眼睛出血、背部拉伤,甚至手臂都脱臼了,心疼得浑身发抖,“你差点就被人打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他,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今天的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别告诉任何人,永远不提,好不好?”大壮拉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他实在无法承受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尤其是父亲。
      “都成这样了,你还在想着隐瞒?”大勇又气又急,却看着大壮恳求的眼神,终究狠不下心,“好,我答应你暂时不告诉王叔,但何凯,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在医院安顿好大壮,看着他疲惫地睡去,大勇沉默了很久。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好大壮,绝不能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随后,他后退一步,背着大壮,疯了一样地冲出医院,他要去找何凯算账,可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是何凯一伙人的对手。
      思来想去,大勇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决定去找街头更有势力的混混宋山帮忙。可他还没见到宋山,就被宋山的几个手下拦住了,不由分说地就打了起来。拳头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一声没吭,哪怕鼻青脸肿,哪怕嘴角流血,也没有丝毫求饶。
      宋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打不还口、骂不还嘴,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少年,心里多了几分赏识——这是个汉子。于是,宋山走上前,拦住了手下,答应收钱帮大勇教训何凯一伙人。
      没过多久,宋山就带着人找到了何凯。在宋山的威慑下,何凯吓得浑身发抖,不得不低着头,向王大壮认错道歉。大勇站在大壮身边,看着何凯那副狼狈的样子,想起大壮满身的伤痕,怒火中烧,上前就给了何凯两巴掌,打得何凯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大壮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身边的李大勇——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有些胆小、有些冲动,却始终真诚的大勇吗?那两巴掌,带着愤怒,带着守护,也带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勇气。
      事情结束后,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大壮和大勇两个人,静静地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勇转过头,看着大壮,目光平静却无比坚定:“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大壮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他和大勇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可他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还是被李富贵知道了——李大勇的父亲。
      李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勇的鼻子质问:“你怎么能跟宋山那种混混搞在一起?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要不是你肖叔及时帮忙,你这一辈子可能就毁了!”
      李富贵逼着大勇认错,可大勇却站在原地,像一块倔强的石头,头抬得高高的,语气坚定:“我没错。”
      一旁的李美珍看着儿子鼻青脸肿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大勇的手,轻声劝道:“要是错不在你,你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我们找他们理论去,不能就这么白白受委屈。”
      “说出事情原委?”大勇犹豫了片刻,他想起大壮的恳求,想起大壮不想被人知道的狼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对着母亲说道,“妈,都是我的错,不怪别人。”说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悲伤,也没有丝毫胆怯,只有一份不容置喙的坚定。
      见大勇依旧不肯认错,李富贵气得脸色铁青,拿起身边的藤条,就朝大勇抽了过去,一边抽,一边不停训斥:“你知不知道,跟那些混混打交道,万一打死人怎么办?以后再也不准见宋山,你给我记住了!”
      当时,王大壮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话。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幕,希望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看着李富贵愤怒的表情,看着大勇被藤条抽得蜷缩身体,大壮的心里满是难堪与愧疚,无地自容。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大勇,对不起李叔,是因为自己,大勇才会被打成这样,才会被父亲训斥。巨大的愧疚感包裹着他,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狼狈地走开了。
      大勇看到大壮转身离开,立刻挣脱了李富贵的手,不顾身上的疼痛,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拦住了大壮。不等大壮说话,大勇就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们伤害了你,还诋毁你,我们已经让何凯付出了代价,你不用觉得愧疚。”
      说完,滚烫的泪水从大勇的眼角滑落。他在父母面前,哪怕被打得再疼,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在大壮面前,他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委屈。
      王大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对大勇说对不起,想对他说谢谢,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能让自己钻进去,逃离这份愧疚与难堪。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大勇擦干眼泪,拍了拍大壮的肩膀,说完,便转身,无比伤心地离开了。
      大壮望着大勇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那些委屈、愧疚、感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无声地滑落。
      夜里,大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李大勇的身影。从他懂事起,大勇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依靠。他想起大勇说过的话:“我们是兄弟,是兄弟就没有秘密,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他想起大勇为他挺身而出,想起大勇为他求助宋山,想起大勇因为他,被父亲狠狠责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大壮的心里滋生:只要以后不见大勇,大勇就不会再因为他被父亲责打,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他也不会再面对李叔的愤怒,不会再感到难堪。于是,从那以后,大壮开始刻意躲避李大勇。
      当大勇来到大壮家,敲响他的房门时,大壮就赶紧锁上门,不管大勇怎么敲,怎么喊,他都默不作声,假装自己不在家。他还以作业太多、要复习功课为由,拒绝见大勇。渐渐地,大勇也明白了,大壮是在刻意躲避他。
      有一天,大勇又来到了大壮家,敲响了他的房门。敲门声持续了很久,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沉重。
      大壮躺在床上,难过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那些让他难堪的画面,那些让他愧疚的瞬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让他既恼怒,又惭愧。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就在大壮以为大勇已经离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大壮,我知道你在里面,如果你今天不开门,我就不走。”
      大壮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大勇说到做到。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开门,他怕自己一开门,就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就会让那份愧疚与难堪,彻底暴露在大勇面前。
      “你别替我难过,这些根本没什么。”门外,大勇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安慰,“其实我爸打我的时候,总是手下留情,他只是想吓唬我而已,一点都不疼。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根本不必愧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如果你不能安心,我也会难过的。我们是兄弟,对吗?”
      大壮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窗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温暖而明亮,驱散了些许阴霾。
      “大壮,若我做得不好,若我误入歧途,请你伸出手拉我一把,你说过,我是你永远的兄弟。”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期待。
      泪水,不知不觉间从大壮的眼角滑落。他为自己的懦弱而哭,为自己遭遇的劫难而哭,为自己失去的尊严而哭,更为李大勇为他所做的一切而哭。这泪水里,有苦涩,有委屈,有难过,更有满满的感动。
      “今天你不开门,我就不走。”大勇的话,再次在门外响起,让大壮感到既害怕,又无奈。他太了解大勇了,他说到做到,绝不会轻易放弃。
      大壮擦干脸上的泪水,缓缓从床上坐起,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门。
      大勇就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在看到大壮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出,大壮哭了,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大勇的心里一疼,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想尽一切办法,只想让大壮知道,他从来没有怨过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为他所做的一切。
      “对不起。”大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这三个字,他憋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你哭吧。”大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在你哭的时候,我保证不说一句话,等你哭完,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依然是你的兄弟,永远都是。”
      听了大勇的话,大壮抬起头,仰望天空。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耀眼,眼睛里满是无垠的金光,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每一阵风,都是爱的昵语。他忽然想起了肖波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最大的宽恕是原谅。
      “大壮,忘了这一切吧……以后我们决不再提。”大勇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心疼。
      接着,大勇告诉大壮,其实他的胆子很小,从小就有恐高症,不敢站在高处,但他一直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他先站在椅子上往下跳,接着慢慢升高,站在桌子上,再到站在墙上……一点点挑战自己,一点点变得勇敢。
      大壮看着大勇,心里满是感动。大壮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委屈与自卑:“小时候,我爸总是直言不讳地说我各种笨,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亲戚长辈也时常念叨我,说我啥也不会,断言我长大后难成大器。”
      大壮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无论我尝试去做什么事情,他们的言语就像魔咒一般,在我耳边回响——‘我不行’‘我不可以’‘我不是那块料’。”
      这些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无情地切割着大壮原本就脆弱的自信与自尊,让他在成长的路上,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沉重的枷锁。日积月累,隐忍的性格如同藤蔓一般,在他心底悄然生长,逐渐将他紧紧缠绕。
      面对家人的否定,大壮选择了一条看似温和,却又满含苦涩的道路去应对。他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迎合他们,用虚假的笑容装作毫不在意他们的评价,甚至不惜故意扮丑,只为了能够换取他们片刻的欢颜。
      大壮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卑:“我自己清楚,我内心深处的自卑,以及那种强烈的不配得感,让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可以像别人那样,自信地绽放光芒。即便我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也有能力做好一些事情,却仍然时常在心底喃喃自语:我不配。”
      大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理解。等大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用自己的认知,一点点开导大壮:“在生活的大舞台上,你常常会有一种错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时刻注视着你,于是你每天都在拼命地表演,努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生怕出错,生怕被人嘲笑。”
      “但请你一定要明白,其实外面并没有那么多真正关注你的观众。这个广袤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际上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当你勇敢地挣脱外界目光的束缚,不再为了所谓的‘观众’而活,而是回归到那个最真实的自己时,你会惊喜地发现,生活可以变得轻松自在。”
      大壮沉默着,细细品味着大勇的话,心里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又开口说道:“我很难找到真正理解我的人。在我眼里,同龄人都太幼稚,他们不理解我的想法和忧虑,我也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孤独,一直跟着我,我时常感觉自己一个人走在荒芜的路上。”
      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安慰道:“认知高的人,有时候会更痛苦,因为你看得更清楚,想得更透彻,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但没关系,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周围人在讨论我不喜欢的话题,我只好微笑着附和,安静沉思。”大壮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可能在别人看来,我很孤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享受着这份沉思的快乐,享受着这份独处的宁静。”
      看着大壮渐渐舒展的眉头,大勇也放下了心,他也打开了心扉,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思:“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深陷于攀比的泥沼,无法自拔。目睹其他同学家中那美轮美奂的房子、崭新锃亮的家具,再反观自己那破旧的家,心中便如坠深渊,满是失落与艳羡。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希望肖叔是我亲爸,我觉得肖叔比我爸好太多了,他温柔、开明,从来不会打骂我,还会耐心地听我说话。”
      大壮看着大勇,释然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其实,真正诚挚的友情与关爱,又岂会被那肤浅的物质表象所左右和束缚?那些真心愿意与你相知相交的人,他们所看重的,是你内在的品格、独特的性情,绝非你外在所拥有的物质的多寡与优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对那个懵懂无知、虚荣肤浅的自己说:真正的耻辱,不是拥有的太少,而是丧失了勇气,迷失了真诚。只要你保持真诚,坚守本心,就足够了。”
      大勇听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执念,仿佛也被解开了。他又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大壮,等我们长大了,我要去很多很多地方,也要去一些特别的地方。那里应该有挺拔的乔木、宁静的村庄、苍茫的高山,有修长的海岸线、宁静的古堡、辉煌的皇宫,也有满目疮痍的文化遗址;当然,我还要去无人区,那里没有建筑,甚至连鸟都没有,荒芜寂静得让人产生恐惧和绝望,可我就是想去看看。”
      “我喜欢这些景象,不管是知名的,还是不知名的,不管是近的,还是遥远的。我不在乎这些地方是否繁荣,是否秀丽,我只在乎在路上的感觉,在乎那种充实和经历一切的过程。”大勇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这些景象与我擦肩而过,或许永不再见,亦或许还会重逢,它们不会定格于我的生命,却能给我的生命,留下一些莫名的感动。对我而言,在路上,就是最惬意的事情,在路上,生命就不会停息,正如火车一直在行驶,没有尽头。”
      大壮看着大勇眼中的光芒,坚定地说道:“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是兄弟,永不分离。”他的语气,无比坚定,脸上的表情,让人不容置疑。
      “只有夫妻才会永不分离吧?”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反驳道,脸上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少年人的羞涩。
      “如果相爱,没有婚姻也可以过得很好;如果要分手,有婚约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壮望着大勇,眼神认真,“我们是兄弟,这份情谊,比婚姻更坚固,比爱情更长久。”
      “你会找怎样的女朋友?”大勇转移了话题,好奇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八卦的笑容。
      以前,不管大勇问什么,大壮都会认真回答,可这一次,他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有人向我投以理解的目光,我会感到一种暖意,会使我心安不已。我想要的,不是多么漂亮、多么优秀的人,而是一个能懂我、理解我、包容我的人。”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大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回答得太含糊了,而且你这样的想法,太固执、太倔强,无视社会的传统。”
      大壮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向往:“我希望和爱人,在一个安静的小镇,享受清宁的生活,没有喧嚣,没有纷争,只有彼此。这,就是我对自由的理解。”
      大勇望着大壮,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肖波——那个不羁放纵、热爱自由,不被世俗束缚的人。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回避了大壮的目光,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难堪,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大勇感到自己的脸发烫,满心的疑惑和难堪,他屏住呼吸,不敢再看大壮。然而,大壮始终是大壮,他对着大勇,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笑,永远那么具有亲和力,像一束光,驱散了大勇心中的难堪与疑惑。
      “我是说真的。”大壮笑着说道,语气认真。
      看着大壮真诚的笑容,大勇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跟着笑出了声。两个少年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清脆而明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与沉重。
      王大壮以为,这件事情会在他和大勇的默契中,无声无息地过去,他竭力保守的秘密,会永远埋藏在心底。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秘密,还是被人知道了,就连肖波,也知道了一切。
      有一天,肖波专门为大壮而来。他来到大壮的房间,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低头看着大壮,眼神里满是关切:“大壮,你胳膊还疼吗?”
      “已经没事了,谢谢肖叔的关心,也谢谢你来看我。”大壮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在他心里,肖波不仅仅是长辈,更是他的朋友,是那个能理解他、开导他的人。
      “我们一直是朋友,对不对?”肖波笑了笑,语气温和,“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很像,觉得我们是同类人,很有缘分。是何凯打你的,对吗?”
      大壮愣住了,他不清楚是谁告诉肖波这件事的,但他知道,在肖波面前,他没有必要隐瞒,也不想隐瞒。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他。要不是大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他一直保护我,为我出头。”
      “当尊严和人格被侵犯时,所做的一切反抗,都没有错。”肖波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肖叔支持你,也赞同大勇的做法,但肖叔要提醒你,人若偏离了正确的轨道,就很难再走上正确的路,这是人性的反面,也是这个社会复杂的一面。你不能因为被欺负,就学着去用暴力解决问题,更不能因此学坏,好和坏,从来都有明确的界限。”
      “我应该怎么做?”大壮抬起头,看着肖波,眼神里满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过去的劫难,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
      “热爱自己的生命,同时热爱这个社会。”肖波轻轻握住大壮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你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很想给你一些安慰,很想抱抱你,可他又怕勾起你的痛苦回忆,所以一直不敢提及。何凯打的,只是你的身体,可伤的,却是他的心,他比谁都难过,比谁都心疼你,你知道吗?”
      大壮愣住了,他不清楚王志国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大勇背叛了他。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相信大勇,相信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大勇绝不会背叛他。他想起大勇为他挺身而出,想起大勇为他求助宋山,想起大勇为他被父亲责打,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了。
      “人间最美好的,是感动。”肖波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这感动,不只是别人做了好事感动了你,更重要的是,你做了好事,感动了别人,守住了自己心底最美好、最真诚、最善良的一部分。为了大勇,也为了你自己,肖叔希望你努力做到从善、谦虚、真诚、求知,不要被过去的劫难困住,要勇敢地往前走。”
      肖波又和大壮说了很多,讲了很多人生的道理,像是给大壮上了一堂深刻的人生哲学课。他从未试图扬名立万,也从未想过要从大壮这里得到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真心,都愿成为彼此之间的秘密。
      那一刻,大壮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透出了愉悦,那种被理解、被认可、被守护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向世界呐喊,想告诉所有人,他不再是孤独的,他有人在乎,有人守护。
      肖波是个智者,他的生存方式和生存哲学,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永远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天底下的芸芸众生,大度而包容,从容而坚定。
      在肖波准备关门离开时,他忽然回头,看着大壮,眼神复杂,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欣慰:“世界上最甜蜜的是答应,最悲伤的是拒绝;而人生最大的敬佩是拿得起,生命最大的安慰是放得下!”
      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隐约明白肖波话里的意思,却又无法完全领悟。肖波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笑了笑,又说道:“也许你现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会明白这些话里的深意。”
      说完,肖波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个微笑,从此刻在了大壮的记忆里,像是警醒的钟声,又像是圣灵之上的一把刀,将整个世界拨开,让他看到了人生的另一面——有痛苦,有磨难,但也有温暖,有守护,有希望。
      在离开房间时,肖波又走了回来,走到大壮身边,从自己衣服内胸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轻轻递给大壮。随后,他转身,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壮的视线里。
      大壮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张纸条,上面是肖波工整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温柔与关切:
      大壮:
      我从富贵那里,得知了你的遭遇。上天赐予你独特的性格,这份性格,像一堵墙,隔绝了你父亲的进入,也隔绝了他的关爱。其实,他很难过,也很愧疚,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原谅你爸爸吧。
      肖叔一生都在奉行两条原则:只有忠诚才能找到真爱;世上最大的宽恕是原谅。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你忠诚的朋友,陪你一起思考生活,一起追求自由,我们坚持顿悟式的认知,不拘泥于世俗的原则,不被外界的目光束缚。
      大壮,肖叔还想对你,也对自己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遇到多大的磨难,始终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朋友
      肖波
      王大壮看着纸条上的文字,泪水再次滑落。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内心的不安全感,是自己的弱点,是性格的缺陷,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感到难堪、自卑。可肖波的话,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温暖的赞同——他的独特,不是缺陷,而是上天的馈赠;他的脆弱,也不是耻辱,而是人性的真实。
      那天深夜,大勇悄悄跑到了大壮的房间。面对大勇的到来,大壮视若无睹,依旧沉浸在肖波送他的纸条的思索中,脑海里全是肖波的话,全是那些温暖的文字。
      大勇见大壮一脸迷惑,眉头紧锁,便轻轻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大壮抬起头,脸上带着愁容,眼神里满是心事,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对吗?”大勇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是兄弟,兄弟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你忘了吗?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大壮看着大勇真诚的眼神,想起肖波严肃而深沉的表情,凝神思考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相信,只有忠诚才能找到爱吗?你相信,世上最大的宽恕是原谅吗?”
      “我相信。”大勇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严肃而真诚,眼神坚定,“忠诚,是所有感情的基础,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而原谅,不仅是原谅别人,更是放过自己。”
      “你也会这样做吗?”大壮的问题,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迷茫,仿佛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里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个阴冷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悄然浮现。
      “如果你累了,我会背着你跑;如果你受了委屈,我会为你出头。”大勇看着大壮,语气无比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因为我们是兄弟。”
      大壮目瞪口呆,他看着大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大勇的话,有些不切实际,有些太过美好,可他又无法否认,大勇眼中的真诚,无法否认,这份兄弟情谊的真挚。
      夜里,肖波的表情,一直在大壮的脑海里浮现,那样真实,毫无造作;他又想起了大勇回答他问题时的表情,也是那样真诚,那样坚定。他还想起了大勇说过的话:“我们是兄弟,是兄弟就没有秘密,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那一夜,王大壮失眠了。不是因为过去的劫难,不是因为内心的自卑与愧疚,而是因为两个真诚的人——肖波和李大勇。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温暖着他,让他明白,哪怕遭遇再多的磨难,哪怕身处黑暗,也总会有光,总会有人,陪他一起,走向光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少年劫难与守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