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十五岁生日：离家的少年 二零零零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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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三月，李大勇迎来了十五岁生日。为他庆贺的，除了肖波与王大壮，还有家人。
大勇拆开肖波送来的礼物，是一本《百年孤独》的书。
“喜欢吗？”
肖波倚在门口，笑容温和。
“足够打发许多寂寞的时光了，谢谢肖叔，我很喜欢。”
“你爸爸问我该送你什么，我没答。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勇心里对李富贵向来少有温情。他羡慕别的孩子能与父亲并肩看星、闲话家常，这些事，李富贵几乎从未做过。他喉头一紧，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答，是想让他自己想想，该怎么弥补你。”
“爸爸不欠我什么。”大勇语气冷淡，重复了一遍，“真的不欠。”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肖波没有停下。
“他想教你独立，又想靠近你，他是爱你的。他这一生不容易，你要试着理解。大勇，他盼着你考上大学，盼着你少受些苦，他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只是在你眼里，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肖波半蹲下来，望着他：“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心里装着爱，也扛着责任。”
大勇把心底的执念说了出来：“我清楚自己是谁，该站在什么地方。我只想赢，一直赢，我想证明——自己可以很出色。”
“肖叔支持你，也永远信你，将来必有作为。”
大勇想起从前在门口，肖波对李富贵说过的话：命运自有安排，大勇将来必有造诣，必有前途。
这两年，他不是没有迷茫动摇过，可意念一次次压下了退缩。他没背弃自己的承诺，更不想让肖波失望。
肖波轻声道：“人难免会走进幽暗的胡同，可无论如何，都要摆出赢的姿态。就算暂时落后，也要稳住心气，保持自信，终会有所成。”
叛逆本就藏在大勇骨血里，每一次冲撞都生出无数念头。他心底始终觉得，肖波和旁人不一样，可他又说不清楚，只在默默等待肖波对他的启示。
那夜繁星满天，半轮明月将清辉洒入院中。肖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哀怨，藏着不易察觉的心酸。
“多年前我们是朋友，多年后依旧是。只是这世上没有不落的太阳，也没有永不散场的人。直到有一天，你曾迷恋的东西，反而成了枷锁。大勇，我从没忘记过去。人生本就常有缺憾，换个角度看，便是赢家，就像幸福的人，一生只记得满足的瞬间。生命不是用来寻找不幸，也不是用来解决难题，是用来好好生活，享受过程的。”
肖波看了眼时间，起身离去。
那一刻，大勇第一次在肖波高大的背影里，看见一抹破碎的忧伤。他隐约觉得，肖波的话只开了个头，总有一天，会在更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他听。
大壮的礼物，是深夜送来的。大勇正要睡去，身后忽然撞来一阵猛烈的惊喜——大壮出现在了他的房间。
“大勇，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大勇接过大壮递来的礼物，轻轻拆开包裹的油纸，一台崭新的磁带播放机静静躺在里面，机身还带着一点商店里的塑胶味，旁边紧紧挨着一盒印着 Beyond 的磁带。
他小心地将磁带推入，按下播放键。先是电流沙沙声，紧接着，前奏骤然响起，吉他声清亮又激昂，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机身上，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大壮说：“这是我自己挣钱给你买的礼物，是我发表的诗歌稿费赚的。”
房间里响起《海阔天空》，旋律里仿佛有大壮的声音，邀他一起追逐如风的自由；仿佛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缓缓走来。
大勇望着大壮，感动地说：“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像你这样不安分的人，想管住心思，大概只有结婚。可你又狡猾，总想逃避，怕一结婚就丢了自由，结果反倒更招人喜欢。”
“欲望是一时的，爱情不是。”大壮说得格外认真。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大勇问。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能陪我一直走下去，走到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好好过日子。我真想带你回我出生的小镇看看，就在海边，特别好看……我想在那里过一辈子。”
“我开始喜欢你说的这些了。”大勇轻声说，“那样的生活，一定很特别。”
第二天中午，李富贵走进大勇的房间，静静等他醒来。
大勇坐在床边，靠着墙。
“爸爸不知道该送你什么，这是迟来的祝福。大勇，生日快乐。”
大勇没有怪他祝福来得太晚，也从未奢求过礼物。相反，这一句问候，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亏欠。
“谢谢。”
大勇想再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想问他身体好不好，劝他多休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沉默。
他感觉李富贵在看着自己，却不知该如何迎上那道目光。
李富贵想给他一个拥抱，想说句轻松的话，缓和气氛，可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大勇依旧靠墙坐着，李富贵仍站在原地，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离开前，李富贵语气深沉：“人生的成就，来自勤奋。足够的勤奋，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每当李富贵带着满心期许，对他说这些人生道理时，大勇总是心头一紧，沉重得喘不过气。他怕父亲觉得自己心不在焉，所以总是低头不语，集中全部精神听每一个字，静得能听见针落，能听见自己心跳。
李富贵走后，大勇依旧没有抬头。他的冷漠，像一把小刀，割伤了富贵的心。
当晚，大勇走进李富贵的房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周末，我想去肖叔那儿住。”
“不行。”
李富贵脸上写满惊讶与不解。
“为什么不行？”
大勇又难过又不解，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阻止他去找一位最亲近的长辈，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翻涌成一点愤怒。
“不行。”
李富贵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看着富贵冰冷的神情，大勇心底沉淀多年的恨意，终于如山洪般爆发：“我受够了，你总是训斥我、左右我！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你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你的冷漠像一座冰山，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李富贵目光转向窗外，声音沉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
大勇立刻顶撞，“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你抛弃了所有需要你的人。”
“我没有抛弃谁。”
李富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藏着无尽苦衷。
“我在你身边十五年了，你根本不知道，别人在你身边是什么滋味。”
大勇没有停下，怨恨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一直在你和你妈身边，尽力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大勇几乎是嘶吼：“根本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爱你。无论怎样，我都在你身边。”
“如果可以选，我想跟肖叔一起生活。至少他，像个父亲。”
李富贵沉默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悲伤而艰难的呼吸声。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也许你是对的。大勇，只要你真心想，只要你快乐，爸爸……我会让肖波带你走。”
大勇看着李富贵失魂落魄地离开，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低落。
那晚，他看见李富贵与肖波在交谈，气氛并不愉快。他能感受到李富贵满心的哀伤，也能看见肖波满脸的无奈。最终，李富贵拖着沉重的脚步，结束了谈话。
第二天一早，李富贵竟直接把大勇的行李拎到了肖波面前。
大勇看见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肖波见状，低声对自己说了句什么，而后走向李富贵，轻声道：“对不起。”
随即又转向大勇：“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他示意大勇和李富贵道别。
大勇含糊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再见，爸爸。”
李富贵没有说话，脸上只剩无尽哀伤。
车子驶动，转过拐角时，大勇回头望去，李富贵仍木然站在原地。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孩子，用冷漠与逃离伤害了父亲，心口猛地一酸。
身旁的肖波也一路沉默。
猛烈的阳光照进车窗，大勇瞥见他眼角的泪光。
他不懂是什么触动了这位向来豁达的男人，让他如此失态。
肖波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两个人的支撑。
“大勇，你这么做，伤了你爸爸的心。”
大勇满心委屈，把藏了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规矩和约束，没有自由。我怕他的冷漠，怕他的无情，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失落和冰冷里。”
“不是这样的。”肖波眼眶泛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是个好父亲。”
一路沉默。
车子开过飞云江，开过钱塘江，驶出省界，渐渐进入上海。
九小时的奔波，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只有离别的沉重。
下车后，尽管口音陌生，大勇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亲切。
让他意外的是，肖波的住处并不在热闹的市中心，而是在能望见大片田野的郊区。肖波说，他想要的，是出则繁华、入则田园的清净。
一路奔波，两人早早睡下。
次日天亮，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街巷，微风拂面，暂时忘记了年龄与心事，像一对真正的亲人。
可置身于全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之中，大勇反而更加想念浙南的安静与清雅。
肖波也深有同感：“我的梦，在浙南萌芽。它像一颗种子，催着我远行；又像一扇门，让我不停回想来路与归途，回想我在乎的人。”
说着，他轻轻哼起一支歌：
我在草地上放牧羊群，马匹在原野奔跑，
那里有我爱的人，给我温暖，
每一天都风光无限。
歌声勾起大勇与大壮的回忆，他轻声说：“我好像又回到和大壮在一起的时候。”
中午，他们在街上买了菜，回到肖波宽敞的房子里准备做饭。
“肖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在郊区不孤单吗？”
“这房子，是买给我爱的人的。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
“既然这么爱他，为什么不去找她？”
“他有一个看似圆满的家庭，可那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为了别人，牺牲了自己的感情。”
“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常常去看他，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你幸福吗？”
“我的幸福，就是他幸福。”
一瞬间，大勇懂了。这空旷的房子里，处处留着肖波心爱之人的气息与习惯。他置身其中，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肖波望向窗外的田野，陷入长久的沉默。大勇不再说话，安静地陪在一旁，一同远眺。他仿佛看见，远方天际之下，藏着肖波最渴望的爱，温暖而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日暮，静寂。任时间流逝。
到了深夜，肖波周身散发着落寞，独自倚在窗边，大勇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大勇忽然觉得，若有人能懂他的苦，对肖叔而言，该是多大的幸福。
肖波让大勇坐在身旁。
大勇看见肖波眼中压着沉重的痛苦，低下头，像是有深重的苦涩在啃噬他的心。
“爱上一个人，或许只是偶然；可忘记一个人，却太难，我忘不掉，也没法让这份爱，从生命里消失。”
大勇能感觉到，那是一见钟情之后，浸透岁月的深情，早已刻骨铭心，在心底扎根，默默守候，永不褪色。
“她伤害过你吗？”大勇轻声问，“你又在想她了，对不对？”
肖波点点头，罕见地点燃一支烟。在大勇印象里，他几乎从不抽烟。
“大勇，你很懂事，也很倔强，只是不愿让人看见。如果你肯原谅你爸爸，他就不会这么痛苦。”
烟头升起一圈圈烟雾，缓缓飘散。肖波像是在回味爱情最初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情节、每一次心动，细节清晰得如同一座天堂花园在眼前展开。可大勇没有感受到半分狂喜，只觉得一阵战栗与敬畏——天堂门外，压着无尽的苦楚，炙烤着肖波试图用烟草麻痹的灵魂。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都有缺憾，都要面对失去。家的意义，从来不是那四面墙，而是心底的道义与牵挂，人生的真谛，就是爱的真谛。”
黑暗中，话题漫无边际。
肖波继续说：“我始终放不下刻在灵魂里的那个人。难过时想起的是他的好，开心时，也想和他分享。”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说着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大勇静静听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成年人世界的丰富，与无尽的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被情所困、却依旧自由坦荡的人，只能默默陪伴。
这个夜晚，大勇既兴奋又难过。兴奋的是，肖叔愿意把心底最深的秘密讲给自己；难过的是，他看见肖波硬朗外表之下，那颗伤痕累累、不愿被人触碰的心。
肖波轻叹一声，看向他：“该回去看看你爸了。”
大勇下意识想逃避这个话题：“我和他之间本就冷漠，我走了，反而不用冷战，大家都清净。”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他，他对你严厉，对自己更狠，他这一生，外表冷若冰霜，心却是热的，你该试着原谅他。”
“一面对他，我就坐立难安，只想时间快点过去。”
大勇想扭头走开。
“可他必须承认，他忽略了你的感受。”
肖波的声音渐渐提高，像热气球缓缓升空，往事与情绪一同翻涌上来，“大勇，你已经惩罚他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你回去，他一定会很高兴。这段日子，他脸上肯定没有过笑容，你能让他重新笑起来。回去的时候，帮我告诉他，我想再看见他笑。”
望着肖波温和而恳切的眼神，大勇脑海里浮现出李富贵一贯坚硬的神情，那之下藏着的委屈；又想起离开那天，富贵落寞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刽子手，冷酷地伤害了其他人。
“肖叔，我会的。”
大勇轻声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十五岁生日：离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