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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墙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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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你把阳台上的被子收了吧……”
“好，奶奶您去休息”，走进狭窄的阳台，江映年长臂一揽，把白色的被子收进怀里，转过身时小心地不让被子蹭到墙壁。
伽罗的冬天来了，空气中能感受到一丝肃杀萧瑟。这样的日子，太阳是不多见的。住房也建得很拥挤，被子衣物的晾晒只能依靠中午正点时刻的阳光。毕竟在伽罗南，对于穷人来说，光线和空间是很奢侈的。
伽罗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是一座贫富差异极端的城市，奢靡的上层和穷困的底层可以毗邻而居，仅仅因为中间的一道戒备森严的城墙。
这座城墙，真让人又爱又恨，它将伽罗分隔为南北两地。多少人渴望穿过城墙进入上层社会，可终其一生只是触碰了华丽生活的边角，最终又只能错手坠入贫困深渊。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国家，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人生的分水岭是母亲的羊水，这句话听起来荒谬却又在代代传承中让人信服。只有极少数人可以通过选拔考或稀缺工种换取一张通往伽罗北的通行票，多数贫困人民则寄希望于来世。
伽罗原是一种香木，味辛而气甜，这个地方以盛产伽罗闻名遐迩，所以也就以此命名。经由古早的奴隶社会发展演变至现代社会，社会生产技术几经更迭，最终仍未摆脱封建社会的气息。
将被子妥帖收进衣柜，江映年取出大衣，长腿一迈，跨过将要挤贴着墙的床角，走出小居室，看到奶奶坐在凳上如往常一样用火柴棒点起一柱香。
在伽罗，香文化深入人心。几乎每家每户都会燃香熏香，这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信仰。他们坚信伽罗神——也就是香神，会保佑每一个香民。
四方桌上摆放着的香炉，是家里唯一的一个。一根细长香线的顶端上，生出一撮白雾缓缓弥散开来，遮住了奶奶的笑脸。
“年年，你要出去吗？”
闻言，他点点头。但突然反应过来奶奶的眼睛已经有些青光，连忙又开口：“是的，奶奶。”
“年年，那你去阿坤店里再买一些线香来吧。”
“嗯，好的，奶奶。”
上等伽罗名为绿结，可制香或入药，颜色几近墨绿，香味更加庄重，上品通常被运送到伽罗北的雍城。而次品糖结的颜色则参杂了黄/白色，磨制出的香料燃烧时散发的气味则显得轻浮，所以通常供下层人使用。
天意注定，绿结的产量很低，糖结的产量则相反，往往世间的事物是因稀少而尊贵的。在阶级分明的伽罗，每种人的衣物服饰，吃穿用度均依着香木颜色做了约束，不可逾矩。越是尊贵的人穿得越庄重，以墨绿色为至上；底层人则穿戴浅色系，以黄白色最为低贱。
街道上冷飕飕地，树上的叶子也所剩无几，这是自然万物凋零的季节，却也因选拔考隐隐有了一些生机。
每年冬季的第五个周末是伽罗南的选拔考，这是伽罗底层人为数不多的上升渠道。选拔考试内容涉及的范围很广，大多数人都是勤奋备考了好几年去参加考试的，但能通过选拔考的人寥寥无几，这本身也是对伽罗南人民最残忍直白的筛选。
在考试院前等待着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疲惫与渴望。
江映年握着半小时前刚从坤叔那里刚买来的一小捆白色线香，心如鼓擂地张望。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入选名单中，有一种新的生机重新出现在这个老旧的家。直到坐在去往伽罗北的列车上，江映年都死死地攥着通行证，直至看到伽罗北的站台名，他才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为了省车费，他忘记究竟是怎么从站台走到相距甚远的移民安居署的了，只记得在狭窄破旧的安置小区里拖着大包小包艰难爬梯后打开门感受的一阵眩晕。
多好，一个很小的但是充满安全感的居所。虽然处处残留着上任房主的痕迹，但他能够从那些印记中和前房主达到近乎一致的感同身受，无法遮掩的渴望——
留下来，在迦罗北！
在伽罗南，少数的底层天骄通过考试，被允许进入伽罗北为国家的建设出力。他们的出路无外乎就是那些，连枝带叶的可以进入公共权力机关，无名小卒可以应聘公司职员岗位以获取一些微薄的薪水。
竞争一向是很激烈的，江映年没怎么去新街道转转，他拿出二手电脑，尽可能快速地检索信息。
最终他在面试系统中选择了一家公司——新城地产。
通过选拔考后，晋选的人们拥挤着来到伽罗北，可当职位供不应求的情况下，求职者们的处境就成为了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毕竟，找不到合适的岗位就代表无法对伽罗北作出贡献，是要被遣返的。
所以，此时第一轮选择的职位最好一发即中。第二次志愿也有可能会捡漏，但谁都不敢去赌一个可能性。
新城地产作为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房地产公司，已经在伽罗北有了一些年头。这让它能够有资本去应对大部分风潮，也让它在地产巨擘中间开拓出一些适宜生存的空间。江映年在备考期间就看了很久，现在终于在三家公司中选择了它，并修改了最终版的简历发送完毕。
来到伽罗北的第三天早上，他终于收到了面试通知。就在江映年窝在安置房里打磨了大半天自己的简历后，他觉得仍犹有不足。
洗了把脸，在模糊的镜子前，江映年想起了自己缺少的东西——一套得体的面试西装。反应过来的他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其他竞选者都西装革履，只有他穿着不体面，那后果不堪设想。
奶奶给了他一些钱币，只不过伽罗南北两地货币不等价，需要进行兑换。安居署也给了一部分，足以维持他现在的开销。站在银行兑币机前，江映年还是决定需要全部兑换，找工作不比别的，是要下血本的。
果不其然，西装合身的话就是会比较贵，不过穿上确实有些像样了。
看着挂在衣柜门上的西装，一向沉稳的他竟也有些忐忑。明天的面试，应聘者不仅仅来自于伽罗南，这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力。但回想起奶奶的笑容，总是会给他惴惴不安的心注入能量，她是这么说的：“不必担忧，年年。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最棒的孙孙。”
从会议室推门出来，江映年心里凉了半截。他应聘的审算部只招一个人，同岗竞争的还有三个来自伽罗北的大学生。
他隐约知道这次搞砸了。
一个俊逸的青年从隔壁销售部走出来，略一扫视，发现了落地窗玻璃前站着的细瘦身影，走过去上前搭话。
“映年，你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江映年觉得很熟悉，也不得不将飘渺的思绪从远方收回来。他转过身，看到是昨天下午刚认识的人，猛一开口却很艰涩：“咳……方庭啊，我感觉应该是悬。”
方庭和江映年一样，也是来新城地产应聘的毕业生。昨天下午在公司的资格审查会上，两个人才见面，不过聊起来却很投缘。
方庭看着对面这个来自伽罗南的年轻人，他低垂着头，从苍白恍惚的神情能看出他此刻内心的煎熬。方庭伸手揽了揽江映年的肩，说等到应聘结束邀请他小聚。
待客厅燃着一柱安神香，香气袅袅，但闻起来并不能够让此时的求职者们感到哪怕一丝安定。经过漫长等待，经理推开议事厅的门，宣告了最终结果。
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江映年显得如此落寞，他滚动的喉结正极力咽下内心的苦涩。现在他还没有积攒足够的勇气去立刻开启第二轮的面试，站在富丽堂皇的公司大厅里，内心只有前途未卜的怅然。这家公司规模不算太大，竞争已然如此激烈，遑论其他地方呢？
方庭从这些拥挤的背影中搜寻到了江映年，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只是看着有些过分清瘦了。
江映年正在蹙眉发呆，被背后走来的方庭吓了一跳，干笑着说：“噢……真巧。好遗憾啊，我不能跟你共事了。你应该应聘成功了吧？”
方庭也微笑了下：“是挺巧的，竞争太激烈，我也是险胜。不说这个了，映年，你……晚上有安排吗？好久没喝过酒，陪我喝两杯，如何？”
江映年没有喝过酒，本想拒绝，可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方庭一路拖着到了路边。
江映年看着光洁的暗色车缓缓驶来。车窗摇下，方庭笑盈盈地邀请他上车。
“系上安全带吧，我们就出发。”
江映年第一次坐私家车，手忙脚乱地去侧面拉安全带，“咔哒”一声插进孔洞。
他暗自舒了一口气。
方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汽车驶离大厦，融进伽罗北璀璨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