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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徒 废黜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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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黜的第三十七天，沈烬学会了不说话。
偏殿的窗棂漏着北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在骨缝里来回切割。他蜷缩在草堆最深处，那堆稻草已经发了霉，混杂着老鼠屎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三个月前，这里还住着马夫，后来马夫死了，据说是冻死的，尸体拖出去的时候硬得像块门板。
沈烬数着日子。不是数自己还能活多久——那太奢侈了——他只是数。一、二、三……三十七。数字本身没有意义，但数字让时间有了形状，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活着"，而不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行尸。
远处传来丝竹声。
那是为新太子设的宴。他的弟弟，那个刚满十二岁的、从未被正眼瞧过的庶子，如今穿着他的蟒袍，坐在他的位置上，接受本该属于他的跪拜。沈烬听得出那曲子的调子——《贺新郎》，他大婚时也要用的曲子。现在提前奏响了，新郎不是他。
他没有哭。第一天没哭，第十天没哭，第三十七天也不会哭。
眼泪是留给还有希望的人。他没有。
殿门吱呀一声响，他以为是送馊饭的太监，没有抬头。脚步声却不对——太轻，太急，像只误入的野雀扑棱着翅膀。然后是一阵窸窣，窗棂轻响，灰影翻入。
沈烬猛地睁眼。
那是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模样，裹着一件过大的灰鼠皮袄，草绳胡乱束着头发，几缕碎发黏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她蹲在门槛上，歪着头打量他，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你快死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沈烬没有回答。他已经三十七天没说话了，嗓子像是被锈住，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看着她颈间红绳系着的一枚玉扣，看着她被寒风皴裂的手指，看着她皮袄上补丁摞补丁的针脚。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脂粉香，是柴火、冰雪和某种草药混杂的气息，像野地里经霜的枯草。
"我见过的，"她自顾自地说，"被囚的人第一天哭，第二天骂，第三天笑，然后死。你三十七天没哭，还没死。"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观察力。
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荒谬。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翻进废殿，对着一个等死的囚徒评头论足。他应该呵斥她出去，或者干脆不理——但他太累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女孩蹲下来，与他平视。她的眼睛真亮，亮得能照见人影。沈烬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他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太子。
"你每天爬墙头看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这是三十七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嗯。"她点头，"你爹的人不杀你，但想让你自己死，对不对？"
沈烬沉默。
她说得对。父皇——不，现在应该叫皇上了——要的是一个"病逝"的废太子，不是一具需要解释的尸体。所以每天送馊饭，所以漏风的偏殿，所以远处夜夜笙歌。这是温柔的谋杀，是体面的处决。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天？"他问。
"我数着呢。"她答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三十七天，有人在数。不是数他什么时候死，只是数。这个数字忽然有了重量，像一根细线，把他和某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连在一起。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阿野。野草的野。"她说，"我娘说，野草烧不尽。"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硬如石头的炊饼，表面已经发黄开裂，边缘还有牙印，像是被人啃过一半又舍不得吃完，珍藏到现在。
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他。
"吃。"她说，"吃了就不冷了。"
沈烬低头看着那半块饼。饼上还有她的体温，粗糙的麦麸剌着他的掌心。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还在东宫，每顿饭有三十六道菜，每道菜尝一口就撤下。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半块发硬的炊饼，可以重得像一座山。
他低头，啃了一口。
饼太硬，硌得牙床生疼。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阿野看着他吃，眼睛弯成月牙。
"明天我还来。"她说，"我带热乎的。"
她转身走向窗棂，灰鼠皮袄在昏暗的殿中划出一道弧线。沈烬想叫住她，想问她是哪里人，想问她为什么要帮他，想问她颈间那枚玉扣是从哪里来的——他认得那个徽记，前朝皇室的凤纹，二十年前就该绝迹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低头，继续啃那块硬如石头的饼。
窗外，北风呼啸。远处，《贺新郎》的曲子换了调，变成《步步高》。新世子大概正在受群臣朝贺，正在接受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沈烬数着：第三十七天。
有人在数。这让他觉得，第三十八天，也许还可以再数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