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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全国赛的硝烟 “只要你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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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城,空气里已经洇开了名为焦灼的暑气。
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RoboMaster)的省赛在京大体育馆正式拉开帷幕。这座平素用来举行毕业典礼和体育赛事的场馆,此刻被数千平米的金属围栏、高频运转的计算阵列和冷冽的工业灯光彻底重塑。空气中弥漫着润滑油、焊接锡丝以及由于电子元件过热而产生的、一种近乎干燥的金属味。
顾清站在京大代表队的整备区。
作为历史上最年轻的领队,他在这一群大三、大四的理工男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冷白且清瘦的手腕。周围喧嚣异常,各校的战车在木质地板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一的新生当领队,京大今年是打算直接送人头吗?”
“听说是走了远盛资本的后门,那位的‘小朋友’嘛,总得有个地方镀金。”
不远处,某工业大学的整备区传来不加掩饰的嘲讽。那支战队由国内知名的智能制造巨头赞助,装备精良,连队员的战袍都印着显眼的赞助商Logo。他们的队长是一个大四的博后,正用一种审视劣等品的目光打量着顾清手里那个还在调试的视觉模块。
顾清低着头,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微垂的眉眼。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正在为算法做最后的噪声过滤。卑微感依旧如影随形,但他知道,在这个充斥着硬核逻辑的赛场上,言语是最廉价的变量。
他唯独在意的是,这种针对他的质疑,会不会折损了言斌的名誉。
与此同时,体育馆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内。
言斌陷在深灰色的皮质沙发里,指尖点着一份赞助名单。他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墨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透着一种位高权重者的压抑感。
“言总,工大那边刚才暗示,想要在半决赛的抽签上……”秘书在一旁低声汇报。
言斌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深邃得不见底,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寒意让秘书噤了声。
“他们觉得,远盛的钱投进来,是为了看他们玩这种低级的股权操纵?”
言斌合上文件,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力。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的白色身影。
“去告诉那个赞助商,如果他们教不会自己的学生怎么尊重对手,远盛不介意教教他们怎么尊重市场。”
言斌的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教做人。”
那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在半小时后,直接让工大背后的资方连滚带爬地撤回了所有的“小动作”。
赛前最后一晚,实验室。
凌晨两点,京大的校园已经彻底陷入沉睡。只有计算机系的实验楼里,那一扇窗户还透着孤零零的冷白。
顾清已经在实验室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他的眼眶微红,下颌线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清晰,像是一柄开过刃却还没来得及入鞘的寒剑。
“滴——”
实验室的门禁被刷开了。
顾清以为是队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帮我拿一罐冷萃,在第三个冷柜里。”
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稳健且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顾清僵住了,这节奏太熟悉,熟悉到他几乎能瞬间闻到那股萦绕而上的、清冷的乌木香。
他猛地转头。
来人并不是言斌,而是言斌那位极少露面的私人管家。对方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带有顶级私厨Logo的保温食盒。
“顾先生,言总说,您的逻辑需要碳水支撑,而不是咖啡因。”
管家将食盒层层打开。那是刚从顶级日料店空运过来的和牛刺身和蓝鳍金枪鱼。在这一堆充满了机油味和导线的实验室里,这种顶级的奢华显得突兀而又极尽温柔。
“还有这个,言总叮嘱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那是一封信。
在这个连调情都通过即时通讯软件的时代,言斌却用最传统的信纸,写下了他的叮嘱。
顾清指尖轻颤,拆开那枚印着火漆的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体冷峻锋利,正如言斌的人。
“宝宝,去拿那个冠军。我在终点看着你。如果不累,回信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庆功糖。”
那是顶级大佬在名利场杀伐果决之余,留给他的、唯一的私房温软。
顾清盯着那行字,眼底原本干涩的酸胀瞬间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份昂贵的日料。
那是被托举的感觉。
言斌用资本为他筑起了堡垒,又用这种极其卑微的、细碎的温柔,填补了他少年心中那道名为“不自信”的缺口。
他在实验室那张凌乱的白纸上,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回:
“只要你给的,什么糖都甜。”
比赛当天。
体育馆内座无虚席。镁光灯打在中央赛场,解说员的声音在音响中爆裂开来。
评委席设立在二楼的挑高看台上。言斌作为特邀的首席嘉宾,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他换了一身考究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折射出理性的冷光。他身边围满了各校的校长和行业大佬,那种众星捧月的权势感,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在云端审视臣民的君王。
顾清站在下方的操控台前。
在这个距离,如果不动用高倍望远镜,他其实看不清言斌的表情。
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越了数千人的喧嚣,穿越了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学术的争论,沉甸甸地、精准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带有侵略性的期许,像是一根隐形的钩子,牢牢地牵引着顾清的脊梁。
“领队,我们要进场了。”队友有些紧张地提醒。
顾清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抬头去看评委席。他低头看向自己颈间那枚被链条串起来、藏在白衬衫里的白金指环。
那是他的质押。
是他作为卑微少年,为了能够并肩站在那个男人身边,而向命运质押出的所有野心。
顾清握住遥控器的指尖稳如磐石。
“进场。”
他清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那一刻,顾清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在雨夜门口瑟瑟发抖的孩子。他是言斌亲自豢养出的、最锋利的一柄剑。
他在万众瞩目中,走向了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而在二楼的阴影里,言斌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支在下颚。他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隐秘、极其危险,却也极其深情的弧度。
那是看守宝库的恶龙,在看到自己的宝藏终于向世人展示光芒时,露出的第一个、满意的微笑。
“看好了。”言斌在心里低语。
“那是我的唯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