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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固定频率 我的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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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的十二月,风里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冰凌。
每逢周二下午三点,光华楼的三号阶梯教室便会提前上演一场无声的博弈。那里是全校金融学子的朝圣地,也是顾清给自己设下的、每周一次的“受难日”。
他总是提前一小时到达。
那时候,阶梯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暗红色的木质长桌上。顾清会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是离讲台最近、最无处遁形,也最能被那个人一眼看清的地方。
他换下了那件松垮的黑色卫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
衬衫的质地是廉价的纯棉,领口被他熨烫得平整而僵硬。他知道,在那个男人动辄数万的手工定制西装面前,这件白衬衫显得如此寒酸且学生气。但也正因为这份清贫的、属于少年人的苍白,才让他在这满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中,像是一道突兀而微弱的白光。
这是一种隐秘而卑微的勾引。
他希望在那双能看透全球资本走向的眼睛里,自己能作为一种“纯粹”被短暂地定格。
三点整。
走廊里传来节奏分明的脚步声。随后,教案搁在讲台上的声音轻而而笃定。
言斌进来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条纹西装,那是极难驾驭的颜色,但在他身上,却只显现出一种深海般的幽邃。他将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修长的手指在冷调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
他没有看台下,只是翻开讲义,声线一如既往地低沉冷冽:“今天我们讲,资本市场的非理性繁荣。”
顾清挺直了脊背,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台下的学生们几乎都在疯狂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唯独顾清,他的笔记本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句关于金融理论的摘抄。
他摊开一本厚重的计算机算法草稿,笔尖飞速游走。
在他的视界里,言斌口中那些复杂的金融杠杆、博弈曲线和风险概率,全部被拆解成了另一种语言。那是无数行跳动的 Python 代码,是卷积神经网络里的权重参数,是离散数学中错综复杂的逻辑树。
他不是在听课,他是在解构。
他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试图在草稿本上重建一个言斌。
他想知道,这个男人的理性边界在哪里?他想算出来,究竟什么样的算法,才能模拟出那个男人镜片后那一丝不近人情的冷淡。
讲台上的言斌,似乎察觉到了第一排那道过于炽热且特殊的目光。
言斌讲课时习惯于在讲台后踱步。每一次,当他走到左侧,视线向下扫视时,总能看到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少年太瘦了。单薄的肩膀撑着那件过大的衬衫,显得颈后的骨节有些突兀。他总是低着头,细碎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有那只苍白的手在纸上不停地划动。
言斌注意到,少年的纸上没有公式,只有一些奇怪的、带有缩进格式的英文字符。
那是计算机逻辑。
他在用逻辑重构他的金融曲线。
言斌的脚步在顾清面前微不可察地滞后了零点三秒。他闻到了少年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肥皂水洗过后的清爽气息,在这充满了昂贵香水味和陈腐书卷气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基于以上假设,有效市场假说在极端波动下会陷入死循环。”言斌的声音在顾清头顶上方响起,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顾清的心跳在那一刻跳漏了一拍。
他甚至能感觉到言斌西装裤管带起的微风,轻轻扫过他的脚踝。那种感觉让他战栗,又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卑微——他是如此接近这个男人,却又像隔着银河系那样遥远。
课程进行到最后的提问环节。
这是一个惯常用来展示优越感的时刻。经管院的精英们纷纷起身,用那些华丽且专业的术语包装着平庸的见解,试图换取言斌的一句赞许。
言斌始终神色平淡,偶尔点头,语气礼貌却疏离。
“还有人有异议吗?”言斌看了一眼表,那是结束前的最后一问。
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清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结束,他依然只是言斌眼中那个“爱穿白衬衫、不爱记笔记”的无名学生。
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局促。因为起身太快,他的膝盖轻轻撞到了课桌,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带着一种看戏的、戏谑的眼神。
顾清没有看任何人,他死死地盯着言斌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可测,此刻正隔着薄薄的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姿态看着他。
“言教授。”顾清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却很清晰。
“你刚才引用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闭案,是建立在经典正态分布模型上的。但如果你引入‘非线性动力学’中的奇异吸引子理论……”
顾清停顿了一下,他在脑海中飞速跑过刚才推演了几十遍的代码。
“你会发现,所谓的理性繁荣本质上是一个高维的混沌系统。资本流向并不是对冲后的结果,而是一种自组织产生的误差扩散。所以,你的风险对冲算法,在初始条件的微小偏差下,失效概率不是5%,而是100%。”
教室内瞬间死寂。
那些金融高材生们面面相觑,他们甚至没听懂顾清口中的“奇异吸引子”是什么意思。
言斌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白板笔停住了。
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将目光锁定在了顾清的脸上。
他看到了少年清亮的、甚至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抹藏在卑微外壳下的、独属于天才的孤傲。
言斌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反驳。
相反,在众人的注视下,这位素来以冷淡著称的金融巨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进入京大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
不是社交辞令式的客气,而是一种抓住了某种有趣猎物的、带着几分玩味与赞赏的笑。
“非线性动力学?”言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低哑磁性。
他放下教案,两步跨下讲台,直接走到了顾清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五十厘米。
顾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言斌领带上精致的真丝纹路,能看清他镜框边缘折射出的细碎冷光。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混合着权力和智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你是哪个系的?”言斌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顾清的耳膜发麻。
“计算……计算机系,大一,顾清。”顾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卑微,但他微微低下的头颅,依然暴露了他的顺从。
言斌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顾清的身侧,轻轻翻动了一下他桌面上那本写满了代码的草稿本。
指尖滑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内清晰可闻。
顾清觉得那手指仿佛不是划在纸上,而是划在他的心尖上。
“顾清。”言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研磨着这两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撞进了顾清的眼底。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视。
空气中仿佛真的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言斌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掠夺者的审视,而顾清的眼神里则是近乎献祭般的热烈。
在这种极度不对等的关系中,一种名为“张力”的东西,在阶梯教室腐朽的木质气息里疯狂生长。
“很有意思的观点。”言斌收回手,身体微微后倾,重新拉开了距离,“但混沌系统不代表无解。顾同学,下周二,希望在同一行代码里,你能给我更好的证明。”
他说完,没等顾清反应,转身便走。
那道冷峻的折痕再次在他眼前晃动,随后消失在门口。
直到礼堂内重新响起喧闹的议论声,顾清才颓然坐回位置上。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言斌翻过的页码。纸页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指尖的一点余温。
他低着头,将脸埋进双掌之中。
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惊人,每一下都在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这种频繁的出现,这种处心积虑的质疑,这种卑微的白衬衫,终于在这位金融君王的领地里,留下了一个微小却无法抹去的坐标。
固定频率的捕捉,终于完成了第一步。
顾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苦涩、又带点自嘲的笑。
言老师,你教我博弈,却不知道,我早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哪怕这注定是一场必输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