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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假作关切探虚实 帝心沉冷布天罗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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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紫禁城的天光刚蒙蒙亮起,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覆在每一片琉璃瓦上。
坤宁宫的气氛,依旧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那沉不是静,是压在人心口上的闷,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窒息。
苏令婉服了解毒汤药,又沉沉睡去。她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却平稳了些许,眉心那点时时蹙着的轻痛,也稍稍舒展开来。断了毒源,又有对症药方缓缓调理,她体内那缕阴寒蚀骨的毒气,终于不再肆意蔓延。
像一株快要枯死的兰草,终于等来了第一滴甘霖。
萧彻守在榻前,一夜未合眼。
他眼底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可他没有半分睡意,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苏令婉微凉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矮几上,整整齐齐摆着暗卫连夜整理好的证物——
杂役陈三的供词、药贩张货郎的证词、寒骨散药粉残样、汤药毒检记录、陈三与钟粹宫往来的银两与字条、那枚致命的海棠银铃……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字字句句,都死死钉在丽嫔身上,钉得她再无翻身的余地。
萧彻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页页罪证。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可那指尖触到的,是刀,是毒,是差点要了他妻儿性命的罪孽。
周身没有滔天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怒到极致,反而沉静如水。
他不急于发作,不急于抓人,更不急于将一切公之于众。他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这条毒蛇,在最得意、最毫无防备之时,狠狠坠入深渊,再无翻身可能。
“陛下。”
暗卫悄无声息跪于殿角,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影子,融进那片幽暗里。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钟粹宫那边,丽嫔一夜未眠,数次派人打探坤宁宫消息。神色焦躁不安,却依旧强装镇定。”
萧彻淡淡抬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冷。
“她沉不住气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今日坤宁宫照常,不许流露半分异样。太医依旧只说‘产后体虚’,饮食汤药按规矩送上。让她……继续安心。”
“是。”
暗卫躬身领命,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阴影里。
殿内重归死寂。
萧彻重新望向榻上昏睡的苏令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梦。
眼底的冷硬,一点点化作蚀骨的温柔与后怕。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便要永远失去她。
失去这个拼了命为他诞下孩儿、给了他半生安稳的女子。
这份痛,他要丽嫔,千倍百倍地偿还。
辰时刚过,钟粹宫的方向,果然有了动静。
丽嫔一身淡粉宫装,打扮得温婉清丽。鬓边珠翠轻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带着宫女,提着一篮精心挑选的滋补燕窝,缓缓朝着坤宁宫而来。
那脚步很轻,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一夜焦躁不安,她终究按捺不住,要亲自前来试探虚实。
她要看看,坤宁宫究竟是真平静,还是假安稳。
她要听听,太医究竟还会不会说“体虚无碍”。
她要确认,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暴露。
一路行至坤宁宫门前,她脸上的担忧更甚。那担忧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薄,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她停下脚步,理了理裙摆,扶了扶步摇,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然后她开口,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劳烦通禀陛下与皇后,嫔妾放心不下皇后凤体,特送燕窝前来,只求能略尽绵薄之力。”
守门宫人依旨行事,神色如常,躬身回道:
“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通禀。”
片刻后,宫人折返。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
“丽嫔娘娘请进,陛下在暖阁内,皇后娘娘刚醒,精神尚浅。”
丽嫔心头微微一松。
能进,能见,便说明……尚未暴露。
她压下心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狂喜,依旧维持着温婉模样,提着食盒,缓步走入暖阁。
一进门,便闻到满室淡淡的药香与苏合香气息。
那药香很浓,浓得化不开,混着苏合香的清甜,在鼻尖萦绕。苏令婉倚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倦怠得像是随时会再睡过去。看上去,依旧是产后虚弱不堪的模样。
萧彻坐在榻边,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正抬手为她拢了拢被角,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一切,都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丽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敛去。她立刻上前,屈膝行礼。那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
“嫔妾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关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那红恰到好处,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
“皇后娘娘,您总算醒了。瞧您这气色,可真是让嫔妾心疼坏了。”
她顿了顿,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愈发温柔:
“嫔妾特意炖了燕窝,最是温补气血。娘娘快趁热用些,用了精神便能好些。”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打开食盒。动作自然亲昵,仿佛真的是一心惦记皇后的好姐妹。
萧彻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就是这份平静,让丽嫔莫名心头一紧。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却又找不到来源。
可他并未阻拦,只是淡淡开口:
“有心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不出情绪,辨不出喜怒。
丽嫔强压下那一丝不安,笑着将燕窝递到榻前。她微微俯身,将食盒捧到苏令婉面前,柔声劝道:
“娘娘快用些吧,这燕窝炖了整整一个时辰,最是养人。用了,精神便能好些。”
苏令婉微微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可那水下藏着什么,丽嫔看不出来。
她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弱得像一缕烟:
“有劳丽嫔姐姐费心。”
她没有接。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只是刚服过药,胃口尚浅,暂且用不下。多谢姐姐好意。”
一旁的张嬷嬷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燕窝接过。那动作很轻,很快,却稳稳当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奴替娘娘谢过丽嫔娘娘。等娘娘精神好些,再用便是。”
话音落下,便将食盒端到一旁,再也没有递回的意思。
丽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失望一闪即逝,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本想亲眼看着苏令婉吃下,确认她依旧毫无防备。
可如今……
她强笑着点头,不再强求。
她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关心的话语。句句体贴,字字温柔,完美扮演着一个善良无害的嫔妃。她说自己日日为皇后祈福,说听说皇后身子不好夜不能寐,说今日终于能亲眼见到皇后平安,总算放下心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宫人神色如常,垂首肃立,没有半分异样。太医依旧在外候着,手里捧着脉案,面容平静。帝后之间温情依旧,萧彻偶尔低头看苏令婉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坤宁宫内一片平静,没有半分风雨欲来的紧绷。
很好。
非常好。
看来,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苏令婉依旧在她布下的局里,一点点走向衰亡。无人察觉,无人能救。
丽嫔心底狂喜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脸上依旧温婉得体,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起身告退。不敢多做停留,免得引人怀疑。
“娘娘好生休养,嫔妾改日再来看望您。”
她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得体。
萧彻淡淡颔首,没有多言。
丽嫔转身,缓步退出暖阁。她的脚步依旧轻快,裙摆依旧翻飞,背影依旧温婉如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暖阁内那层平静的伪装,瞬间碎裂。
萧彻脸上最后一丝淡意褪去,周身寒气骤起,连空气都似被冻住。那寒气太盛,太烈,像是从万丈寒潭里涌出来的,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榻上的苏令婉轻轻抬眸,看向他。
她声音很轻,带着了然:“陛下,她……”
“是她。”
萧彻打断她,声音低沉冷冽,字字清晰,像冰凌砸在地上。
“所有证据,已经确凿。”
苏令婉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却重得像是压着什么。
她不愿相信。昔日同在后宫相处的姐妹,竟会对她下如此阴毒狠手。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萧彻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度坚定而安稳,像是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你安心休养。剩下的事,交给朕。”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暗处,暗卫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跪在阴影里,像一群没有声息的影子,等着最后的命令。
萧彻开口,声音冷得淬冰,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殿中:
“传旨。”
“申时,后宫正殿集合。所有嫔妃、宫人、女史,无一缺席。”
“将人证、物证,全数带到正殿。”
“布下禁卫,封锁各处。不许任何人出入,更不许任何人走漏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钟粹宫的方向,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朕要亲自——公开审理丽嫔,昭告她所有罪行。”
暗卫心头一凛,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钟粹宫内。
丽嫔一回到宫中,便再也维持不住温婉模样。
她跌坐在软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太急,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吐出来。
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张狂。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笑意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猖狂。
没事。
一切都没事。
苏令婉依旧虚弱,萧彻毫无察觉,坤宁宫一片平静。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
中宫之位,帝王恩宠,迟早都是她的。
贴身宫女见她如此,也连忙上前恭贺。那宫女满脸堆笑,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恭喜娘娘,一切安好。皇后那贱人撑不了几日了。”
丽嫔抬手,轻轻抚着鬓边珠花。那珠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明艳。
她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笑意明艳而阴毒。
“不急。”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蜜,却冷得刺骨。
“嫔妾有的是耐心。”
“等她死了,这深宫,便再也无人能与本宫相争。”
她说着“嫔妾”,可那语气里,早已将自己当成了这深宫的主人。
她望着窗外,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荣华与胜利。
却丝毫不知。
那张为她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收紧。
申时一到,便是她的死期。
深宫平静之下,杀机已至。
一场即将震动整个后宫的审判,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