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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慈宁一语开选秀 浅波暗涌藏棋子 正月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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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将尽,御河解冻。
那冰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悄悄碎开。东风吹软了宫墙柳色,嫩黄的芽苞缀满枝头,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偷窥的眼睛。
蛰伏一冬的紫禁城,被太后一句话,轻轻搅起了新的波澜。
这日初一,苏令婉按例携陆妃往慈宁宫请安。
佛堂香烟袅袅,檀香混着沉水,熏得人昏昏欲睡。木鱼声歇,太后由宫女扶着起身,目光扫过空空落落的六宫座次——顺妃的位置永远空了,丽嫔的位置也空了,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
太后看着那空位,忽然轻轻一叹。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苏令婉耳中,却重如千钧。
“起来吧。”
太后没有立刻赐座,而是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新抽的柳芽。那柳芽嫩黄嫩黄的,在日光下泛着光,像这深宫里永远不缺的新鲜颜色。
“哀家近来总觉得,这宫里太静了。”
苏令婉垂首侍立,心中已有预感。
太后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春秋正盛,皇子却只瑾儿一人。前朝勋贵盼着恩泽,后宫位份空虚。再这么冷下去,既不合祖制,也不稳朝局。”
她转过身。
那目光落在苏令婉身上,温和,慈祥,却像一把裹着棉絮的刀。
“皇后,开春选秀。”
陆妃心头一紧。
她站在苏令婉身后,看不见皇后的表情,却能看见她肩头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紧绷。是早已料到、却依旧需要全力压制的紧绷。
太后此刻提选秀,用意再明白不过。
不是真缺人。是要分宠、分权、分势力。用新人入宫,制衡一手遮天的中宫。
苏令婉却面色平静。
她屈膝,行礼,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后所言极是。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为陛下绵延子嗣、安抚世家。选秀之事,臣妾遵旨,会协同礼部一并筹办。”
她不拒、不争、不怨。
一拒便落妒名,一闹便失体面,一退便丢主动权。唯有接下,才能把规矩握在自己手里。
太后见她如此识大体,神色缓和了几分。她走到苏令婉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婆母对儿媳最寻常的亲昵。
“你明白就好。家世优先,勋贵、世家、宗室旁支,皆可入选。哀家要的是六宫安稳,不是一家独大。”
苏令婉垂眸。
“臣妾谨记。”
出了慈宁宫,陆妃才压着声音急道:
“娘娘,太后这分明是要往宫里塞人牵制您啊!什么六宫安稳,什么为陛下着想,说到底就是怕您一人独大!”
苏令婉没有说话。
她走在长廊上,步履从容,裙摆纹丝不乱。远处宫墙之上,流云正缓缓飘过,像这深宫里永远不变的风景。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牵制是必然的。可选秀这阵风,谁都挡不住。”
“陛下要顾全世家,太后要平衡后宫,沈家要安插人手,连宗室都在观望。本宫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陆妃咬唇:“可一旦选秀,各路人马都要钻进来,防不胜防……”
“那就让他们进来。”
苏令婉脚步微顿。
她转过头,看向陆妃。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关在门外,永远不知道谁藏着刀。收进宫里,放在眼皮底下,才能看得清、管得住。”
陆妃一怔。
随即恍然。
娘娘不是退让。
是以退为进。
三日后,初选秀女名册,厚厚一摞送入坤宁宫。
那摞名册很重,压得桌案都往下沉了沉。张嬷嬷亲自捧进来,放在苏令婉面前,轻声道:“娘娘,这是礼部呈上的初选名册,共计八十七人。”
苏令婉端坐主位,翻开第一页。
逐页翻过。
前面大半,皆是安平侯、太傅、大学士等勋贵世家之女。个个家世显赫,才情容貌标注得光鲜亮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是太后属意的人,是来制衡她的棋子。
她看得很快,一目十行。那些名字从她眼前滑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再往下,她指尖一顿。
沈若薇,十四岁,沈家旁支,父光禄寺署丞,正六品。
明棋。
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沈砚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沈家的人,入宫了。
苏令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陆妃都有些不安,轻声唤道:“娘娘?”
苏令婉没有抬头。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这个记下来。复选、殿选都重点盯着。言行举止、心性德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她对沈家本就戒备。沈若薇作为元后娘家明面上的人,自然是她第一防备的对象。此人入宫,必是沈砚之安在后宫的眼线。她需时刻紧盯,绝不给其半分兴风作浪的机会。
陆妃立刻提笔标注,躬身应是。
苏令婉继续往后翻。
越过一众高官之女,越过那些显赫的姓氏、煊赫的家世,落在名册最末尾的几行小字上。
林微婉,十五岁,父翰林院典籍,从八品。
苏巧云,十四岁,父太常寺典簿,正九品。
孟瑶,十五岁,远亲国子监监丞,家世平常。
三人清一色小吏之女。无爵无权、无势无靠。容貌只写“清秀”,德行只写“恭谨”。混在一堆秀女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青草,毫不起眼。
苏令婉的目光从那三个名字上滑过。
没有停顿。
没有犹疑。
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就像看路边三块不起眼的石头,看一眼,便移开了。
陆妃在旁轻声道:“娘娘,这几人家世太低,按例多半留不住。要不要直接刷去?免得宫里人多杂乱,不好管束。”
苏令婉淡淡合上名册。
“不必。”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选秀贵在公允。若只留世家勋贵,不留寒门小户,外头定会说我中宫任人唯亲、趋炎附势。平白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这几人看着安分守拙,家世低微也无靠山,入宫后翻不起风浪。留着便是。”
在她眼里,这三个女子无家世、无背景、无锋芒,连让她多留意一眼的价值都没有。她所有的戒备,都放在了明面上的沈若薇身上。
压根没往“暗桩”“潜伏”上想半分。
陆妃领命,提笔在那三个名字上画了一个“留”字。
那一笔画得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那轻轻一笔,却把三颗暗棋,送进了后宫最深处。
同一时间,沈府书房。
沈砚之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推门而入,跪地回禀,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喜色:
“公子,成了!”
“沈若薇顺利入册,皇后果然盯上了她,在名册上专门标注,让陆妃重点盯着。”
沈砚之唇角微微弯起。
意料之中。
“林微婉、苏巧云、孟瑶三人,混在寒门秀女里,皇后半点疑心没有,连多看一眼都不曾。只当是普通充数的,直接放行了!”
沈砚之放下书。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春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他的眼底,也落满了光。
可那光,是冷的。
“意料之中。”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沈若薇是明棋,本就是给苏令婉看的。她盯得越紧,就越会忽略那三个不起眼的暗桩。”
心腹低声道:“公子神机妙算。皇后一心防着明面上的人,竟丝毫没察觉咱们埋在尘埃里的棋子。这下,后宫终于有咱们的人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自负手握凤印、掌控六宫,眼里只看得见家世显赫、能威胁到她的人。却不懂,最致命的刀,从来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尘埃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心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吩咐下去。入宫之后,三人一律蛰伏。少言、少动、不争宠、不冒头。做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宫妃。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只暗中观察,传递消息即可。”
“属下遵命!”
心腹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沈砚之重新望向窗外。春风正暖,柳色青青。
这一局,他的暗棋成功埋下,藏于皇后眼皮底下,无人察觉。
往后这深宫,便再也不是苏令婉一家独大的天下了。
慈宁宫佛堂。
内侍捧着初选名册躬身回禀:“太后,皇后已按您的意思,将世家勋贵之女尽数留用。沈家旁支沈若薇也在其中。另有几名寒门小户之女,留着充数公允。”
太后捻着佛珠,闭目颔首。
那串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甚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意。
“哀家要的就是这般格局。世家制衡中宫,寒门安稳六宫。这后宫,总算能热闹起来了。”
她一心只盯着世家贵女,用来平衡朝局、牵制中宫。对那几个寒门小吏之女,连问都没问一句。
在她眼里,这些人不过是选秀的陪衬,翻不起半点风浪。
不值一提。
当晚,御驾临坤宁宫。
萧彻抱着萧瑾玩了一会儿。小小的人儿在他怀里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的龙袍,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萧彻笑着把他的手拿开,又被他抓住,又拿开。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
苏令婉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温柔。
玩累了,萧彻才把萧瑾交给乳母,看向苏令婉。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选秀的名册,朕看了。你留了不少家世平常的女子,倒是心善。”
苏令婉垂首,温和应道:
“世家太多易生攀比,寒门几人反倒安稳。臣妾只求六宫清静,陛下安心。至于沈家那名秀女,臣妾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生事。”
她只提沈若薇。
全然没提那三位暗桩。
萧彻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他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你做事,朕放心。选秀你全权做主,谁留谁去,全听你的。朕只要你和瑾儿安稳。”
苏令婉抬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从那目光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托付,看到了这深宫里最难得的真心。
“臣妾,谨记陛下心意。”
几日后,复选、殿选接连落幕。
沈若薇顺利入选。
林微婉、苏巧云、孟瑶,一同入选。
外加十几名世家女、十几名寒门女,浩浩荡荡,一并入宫。
消息传开,太后满意颔首。沈家暗喜不已。六宫嫔御屏息观望,不知这波新人,会给后宫带来怎样的变数。
新人入宫那日,春雨绵绵。
雨丝很细,很密,打湿紫禁城的琉璃瓦。那瓦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苏令婉端坐坤宁宫主位。
阶下一排排秀女垂首而立,宫装齐整,珠翠环绕。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裙摆,却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苏令婉的目光淡淡扫过。
在沈若薇身上,她多顿了片刻。
那个少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苏令婉知道,她是沈家的人,是沈砚之安插进来的眼线。她会在后宫里蛰伏,会在暗处窥探,会等着把她拉下后位的那一天。
苏令婉记住了那张脸。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扫过一排排垂首的秀女,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扫过角落里那三个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身影——
没有停顿。
没有犹疑。
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就像看路边的三块石头,看一眼,便过去了。
春雨淅沥,深宫寂寂。
明棋在目,皇后严防。
暗桩潜伏,无人察觉。
风浪已起,棋局新开。
沈砚之埋下的三颗暗子,悄无声息扎根后宫,藏在了皇后的视线盲区里。
这深宫的平静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