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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悬案余波惊夜永 各怀心事望月明 麝香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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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案过去三日,紫禁城表面恢复了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陈答应依旧被关押在偏殿,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嫔妾不知道”。安才人依旧每日按时请安,神色从容,应对得体,仿佛那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怡贵人依旧卧床静养,春桃寸步不离,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各宫嫔妃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晨昏定省,闲话家常。
可那家常里,少了往日的热络,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也不知道,那麝香案的真凶,究竟藏在何处。
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下一个。
怡贵人寝殿。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一片暖融融的光。可怡贵人躺在那里,却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春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
“小主,喝药了。”
怡贵人接过药碗,看着那浓黑的药汁,沉默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可她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春桃接过空碗,低声道:“小主,太医说了,胎象稳固,您放宽心。”
怡贵人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太医的话。
可她怎么放宽心?
那日的事,她至今想起来都后怕。麝香,那是麝香啊。若是再晚一刻发现,若是太医来得再慢一步,她的孩子——她不敢往下想。
“春桃。”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天来道贺的人,你都记得吗?”
春桃一怔,随即点头:“记得,奴婢都记得。容妃娘娘、李才人、安才人、良才人、林才人、陈答应……还有几位低位嫔妃,奴婢都记在本子上了。”
怡贵人闭上眼,安才人,陈答应。
那些面孔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陈答应那日送的帕子,她记得。素白色的,绣着兰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可那帕子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当时人多眼杂,她根本顾不上那些细节。
“小主是怀疑……”春桃压低了声音。
怡贵人睁开眼,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我只知道,有人想要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命。”
春桃眼眶一红,想说什么,却被怡贵人抬手制止。
“别说了。”怡贵人望向窗外,目光幽远,“皇后娘娘在查,自然会查清楚。我们只需守住自己,别的,不要多管。”
春桃点点头,退到一旁。
怡贵人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孩子。”她低声说,“娘会护着你。”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里,全是坚定。
坤宁宫内,苏令婉正在翻看陆妃送来的密报。
麝香案的追查,没有任何进展。
陈答应那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安才人那边,滴水不漏,查不出任何破绽;那麝香的来源,追到暴毙的杂役便彻底断了线。
陆妃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娘娘,臣妾觉得,安才人太过干净了。”她低声道,“越干净,越可疑。”
苏令婉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安才人可疑。那日陈答应被拖出去时看向她的那一眼,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可那又如何?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盯着她。”苏令婉合上密报,淡淡道,“不必打草惊蛇,但要盯死。只要她露出半分破绽,立刻来报。”
陆妃躬身领命。
苏令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可那凉意,恰到好处。
“怡贵人那边如何?”
“太医每日请脉,胎象稳固。春桃寸步不离,饮食汤药都是亲手经手。”陆妃顿了顿,“只是怡贵人自己,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怕。”陆妃轻声道,“臣妾去看过她一次,她面上撑着,可眼底的恐惧藏不住。”
苏令婉沉默片刻。
“怕就对了。”她淡淡道,“这深宫里,不怕的人,活不长。”
陆妃没有接话。
苏令婉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可那暖意底下,藏着的是刀,是毒,是无数颗各怀鬼胎的心。
“继续查。”她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查到底。”
陆妃退出坤宁宫,沿着宫道往自己的偏殿走去。
路过御花园时,她停下脚步。
园子里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株白菊夹杂其中,素净淡雅,在满园金黄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她站在花前,看了很久。
“陆妃娘娘。”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陆妃转身,便见林微婉站在不远处,屈膝行礼。
“林才人。”她微微颔首。
林微婉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几株白菊上。
“这白菊开得真好。”她轻声道,“嫔妾在景仁宫也种了几株,可惜光照不足,开得稀稀落落的。”
陆妃看着她,这个女子,入宫时默默无闻,如今已是六宫瞩目的焦点。三夜承恩,皇后亲口夸赞,连容妃都说她有风骨。
可此刻站在这里,她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没有半分张扬,也没有半分瑟缩。
就像那几株白菊,素净,淡雅,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才人喜欢白菊?”陆妃问。
林微婉点点头:“嫔妾在闺中时,祖母院子里也种了几株。每年秋天,祖母都会摘几朵插瓶,说是清心养神。”
陆妃沉默片刻。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里也有菊花,只是品种不同,意义也不同。她祖母从来不种花,只种菜。
“你祖母是个有福气的人。”她淡淡道。
林微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花前,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过,几片花瓣飘落。
林微婉忽然开口:“陆妃娘娘,您说,那麝香案,能查得出来吗?”
陆妃侧头看她。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林微婉心头微微一凛。
“林才人觉得呢?”
林微婉垂下眼帘:“嫔妾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陆妃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愚钝的人,可不会在怡贵人面前顶得怡贵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转身,看着林微婉,“林才人,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林微婉心头一震。
陆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若是真的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顿了顿,“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微婉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陆妃的目光。
“多谢娘娘提点。”她轻声道,“嫔妾记下了。”
陆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林微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过,又几片花瓣飘落。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延禧宫末殿。
苏巧云蹲在炭盆边,拨弄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渣。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火的微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
今日她又收到了消息。
沈砚之的指令只有两个字:待命。
她将那两个字反复咀嚼,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待命,是暂时不动,还是时机未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麝香案之后,宫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那些热络的寒暄,如今都透着几分试探;以前那些明争暗斗,如今都沉到了水下。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越乱越容易浑水摸鱼。
坏的是,越乱越容易暴露。
她把炭渣扔回火盆,看着它燃尽。
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另一处偏殿里,孟瑶坐在窗前,手中依旧缝着那件素净的衣裳。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针脚细密如织。
那件衣裳已经快缝好了,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素净得没有任何纹样。
没有人知道她在给谁缝。
也没有人知道,她每次缝一件衣裳,就会在心里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一种仪式。
一种让她保持清醒的仪式。
今日她念的名字是:安才人。
安才人,那个捡起帕子的女人。
那个在麝香案里干干净净、毫无破绽的女人。
孟瑶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暮色垂落,紫禁城重归沉寂。
陆妃回到自己的偏殿,坐在窗前。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的光。
她的手,又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小腹。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自己知道,那是她每天都会做的动作。
清晨醒来时,睡前闭眼时,独处无人的时候。
她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个穿越女,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期待一个孩子?
可笑,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今日在御花园里,她看见那几株白菊,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里有手机,有网络,有奶茶,有外卖,有她永远回不去的平凡生活。
她来这里多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那边的样子。
久到她开始习惯这深宫的规矩,习惯低眉顺眼,习惯小心翼翼。
久到她开始想,如果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孩子会长得像谁?
会像她一样安静,还是会像陛下一样清冷?
会在这深宫里平安长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偶尔浮现、又很快压下去的念头。
她是陆之微,她是陆妃。
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烛台边,点燃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了黑暗。
她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明日要用的宫务册子。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件事一件事,稳稳当当。
她是皇后最信任的人。
她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夜深了,紫禁城陷入沉睡。
怡贵人躺在榻上,手覆着小腹,望着帐顶。
安才人坐在窗前,望着月光,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
陈答应蜷缩在偏殿的角落,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微婉翻着那本泛黄的《诗经》,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苏巧云拨弄着炭火,等着下一次传信的机会。
孟瑶坐在黑暗里,唇角微微弯起。
陆妃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着册子,手边那盏烛火,燃了半截。
坤宁宫里,那盏明灯依旧彻夜长明。
苏令婉端坐凤椅,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幽深如潭。
麝香案的真相,还藏在这深宫的某一处。
可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那藏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而那之前,她会坐在这里,一盏灯,一个人,守着这中宫。
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