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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现实法条成为叙事滤镜的粉碎机 不写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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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提示:外部‘叙事共鸣体’(小悠)接近阈值,其携带的‘群体性叙事期待’可能对局部‘角色行为逻辑场’产生牵引效应。】

      【建议:宿主保持低情绪辐射状态,避免成为异常引力焦点。】

      白开水无视了系统一贯的、要求她彻底背景板化的建议。她刚刚在《避险预案v2.2》的附录里,用加粗字体添加了一条新原则:
      “原则七:在系统强制力休眠期,可对遭受同等系统暴力的‘核心受害者’(沈可乐、李汽水)进行有限度的、非情感捆绑的‘现实认知锚点’投送。目的:增强其抵御后续强制力的内在缓冲,间接降低自身被卷入剧烈剧情矫正的风险。注意:锚点需绝对客观(如法律条文、科学事实),禁止任何情感暗示或价值评判。”

      这不算心软。这只是风险对冲的理性选择。两个精神濒临崩溃、完全被系统操控的“主角”,比两个稍有清醒痛苦、能产生一丝自主抵抗的“主角”,对她这个路人甲而言,显然是后者构成的剧情漩涡扰动更小,也更可预测。

      她合上笔记本,放入贴身口袋。今天的工作是继续整理书房东侧翼那些堆积如山、似乎被遗忘已久的陈年档案。那里灰尘更重,光线更暗,但也更安静,更少被打扰。

      然而,系统的预警很快变成了现实。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兴奋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叽喳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主区域门外。然后是礼貌的、带着甜腻期待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沈大哥?你在吗?是我,小悠,我带朋友来看你啦!”

      是沈可乐的助理周泽处理了这通访客。隔着厚重的橡木门,白开水能隐约听到周泽客气而疏离的声音:“抱歉,小悠小姐,沈总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暂时无法会客。他吩咐过,如果您是来探望李少爷,可以直接去客房区。”

      “啊,这样啊……”小悠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但立刻又振作起来,“那沈大哥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我们等等也行,正好我也好久没来书房这边了,这里的藏书还是这么有气势!琳琳,你看,我就说沈大哥品味好吧!”

      名叫琳琳的女孩发出了恰到好处的、充满崇拜的惊叹。

      周泽似乎有些为难,但基于礼节无法强行驱赶两位世家小姐。白开水听到他走向东侧翼的脚步声,紧接着,她面前这扇分隔区域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

      “白小姐?”周泽推开门,脸上带着一贯的职业性平静,但眼里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小悠小姐和她的朋友在休息区等候沈总。可能需要麻烦你准备一些茶点。另外,沈总吩咐,他会议结束前,请确保两位小姐不进入核心文件区和办公区。”

      “好的,周助理。”白开水放下手中一卷蒙尘的旧财报,站起身,拍了拍棉布手套上的灰。

      当她端着准备好的红茶与精致茶点走进主休息区时,小悠和琳琳正站在高耸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大部头著作,发出夸张的赞叹。但白开水注意到,她们的目光更多是流连在书架间摆放的少数几张照片上——那是沈可乐在海外求学时与知名学者的合影,或是某些高端商业活动的留影。她们看的不是书,是“沈可乐”这个符号承载的、可供想象的华丽背景板。

      “小悠小姐,琳琳小姐,请用茶。”白开水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平稳无波。

      “啊,开水姐,辛苦你啦!”小悠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很自然地拉着琳琳在沙发上坐下,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周助理也真是的,沈大哥在忙,我们就自己逛逛嘛,这里我们又不会乱动什么。你说是吧,琳琳?”

      琳琳忙不迭点头,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黏在白开水身上,从她简单扎起的头发,到一丝不苟的女仆裙,再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目光里充满了评估、好奇,以及一种“内部人士”打量“工作人员”的、微妙的优越感和探究欲。

      “开水姐,你别站着呀,坐坐坐!”小悠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沈大哥这会也不知道要开多久,咱们聊聊天嘛。琳琳可是对沈大哥和汽水宝宝的故事特别感兴趣,她画了好多同人图呢!可好看了!可惜今天没带过来。”

      白开水没有坐,只是退开到合适的服务距离,垂手而立:“谢谢,不用了。我还有整理工作。两位请自便,有需要可以按呼唤铃。”
      “整理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嘛!”小悠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内部信息源”,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开水姐,你最近照顾汽水宝宝,感觉他恢复得怎么样啦?心情好不好?沈大哥是不是经常去陪他?”

      问题连环炮一样砸来,每个都指向那个她们心心念念的“情感叙事”。

      白开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小悠:“李少爷身体已基本康复,符合医学上的预期进度。心情状态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我无权评估。沈先生作为主人,会在适当时间进行礼节性探望。”

      滴水不漏。全是客观事实和职责边界。

      小悠和琳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难搞”。这个女佣,简直像个设置了关键词屏蔽的聊天机器人,所有关于“感情”、“互动”、“特殊”的问题,都被她自动转译成了“健康”、“礼仪”、“工作”。

      琳琳决定换一种策略。她放下茶杯,双手捧心,脸上露出那种沉浸于美好故事中的梦幻表情,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开水姐,你可能觉得我们很奇怪,这么关心别人的事情。但其实……我们是因为感动。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能看到沈总这样优秀的人,和汽水宝宝那样纯净的人之间,产生那么真挚、那么不顾一切的感情,真的像看到光一样。”

      她顿了顿,观察着白开水的反应——后者依然面无表情,像在听天气报告。

      琳琳继续她的“布道”,语气更加充满情感渲染:“尤其是沈总对汽水宝宝的那种……怎么说呢,霸道的温柔。明明那么在乎,却总是用最强硬的方式表达;明明可以拥有全世界,却只把所有的偏执和专注都给了一个人。那种‘就算与世界为敌,我也要你’的决绝,那种‘你只能属于我’的强势……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强制’,但恰恰证明了这份爱有多深,多烈,多不容置疑!这不是普通的爱,这是烙印在灵魂上的羁绊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眶甚至有点泛红,仿佛自己正亲身经历着那场虚构的、波澜壮阔的绝恋。

      小悠在一旁配合地点头,眼神鼓励,仿佛在说“看,我闺蜜多懂”。

      白开水安静地听完琳琳这番充满画面感和抒情色彩的描述。她甚至等了几秒,确认对方暂时没有新的排比句要抒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掷入了滚烫的抒情油锅。

      “琳琳小姐,我是否可以基于您刚才的描述,做一个简单的行为逻辑推演?”

      琳琳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可以啊。”

      “您提到‘霸道的温柔’、‘最强硬的方式’、‘偏执和专注’、‘只能属于我’、‘强制’、‘不容置疑’等关键词。”白开水语速平稳,像在做汇报,“将这些行为表征,从抽象的情感描述,剥离到具体的人际互动层面,它们大致可以对应为:单方面决定互动模式、忽视或压制对方意愿、过度控制、排他性独占、施加压力、否定对方自主权。”

      琳琳的脸色微微变了,想要辩解:“不是,我的意思不是……”

      “请稍等,我还没有推演完。”白开水礼貌地打断她,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假设,我们将这个互动模型中的双方,暂时从‘沈可乐先生’和‘李汽水少爷’的特定身份中抽象出来,仅仅视为‘个体A’与‘个体B’。那么,个体A对个体B持续施加上述行为,在社会学层面,通常被称为‘控制型关系’或‘情感虐待’。在法学层面,其中部分行为可能涉及‘精神胁迫’或‘侵犯人身自由’,视情节严重程度,可能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或《刑法》相关条款。”“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琳琳的脸涨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那种冰冷逻辑逼到墙角的无措,“这是爱!是深情!怎么能跟那些……那些不好的词混为一谈!而且他们是你情我愿的!汽水宝宝也是爱沈总的!”

      “您如何确定是‘你情我愿’?”白开水反问,目光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您目睹过李少爷在清醒、自主、无任何外界压力的情况下,明确表达过对沈先生‘强制’行为的接受与享受?还是说,仅仅因为李少爷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持续的、您能观察到的反抗,您就默认了这是‘情愿’?”

      “我……”琳琳语塞。她怎么可能“目睹”?她所有的信息,都来自碎片化的传言、自己的脑补,以及同好群里的二次创作。

      “根据基本的法律原则和伦理共识,”白开水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回到了她最熟悉的“陈述事实”频道,“在无法明确获得对方知情、自愿、持续同意的情况下,任何带有‘强制’性质的行为,都不应被美化或正当化。这与施动者内心自认的‘爱’有多深,并无逻辑关联。动机不能改变行为的性质。”

      她顿了顿,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毒”的一击——用对方最珍视的“爱情”本身作为武器:

      “况且,如果一份感情,需要依赖‘强制’来确立和维持,需要剥夺对方的自由和选择来证明其‘深度’,那么这本身是否就说明了,这份感情的内核,并非相互的吸引与尊重,而是一种更接近……‘占有’与‘权力行使’的东西?而后者,在任何健康的关系定义中,通常都不被认为是‘爱’的核心成分。”

      休息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书房古老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小悠和琳琳像两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坐在华丽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冷却的红茶,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难堪、愤怒和一丝被彻底颠覆的茫然之中。

      白开水的话,没有一句脏字,没有一丝情绪激动,甚至没有什么高昂的语调。但正是这种绝对的、抽离的、建立在事实和逻辑之上的冷静,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解剖了她们精心构筑、并沉浸其中获得巨大情感满足的“绝美爱情”幻想。

      她们嗑的糖,被她化验出了“控制”和“潜在违法”的成分。

      她们感动的“强制”,被她标注为“情感虐待”的可能前兆。

      她们歌颂的“不容置疑”,被她指向了“剥夺自主权”的本质。

      这比任何情绪化的斥责或道德说教,都更具毁灭性。因为后者可以辩解为“不理解”、“老古板”、“没有浪漫细胞”。但白开水用的是她们无法否认的现实规则——法律、社会学定义、基础逻辑。她不是在批判她们的“爱好”,而是在指出,她们所爱好的那个“故事内核”,放在现实阳光下,可能滋生着怎样有毒的菌斑。

      “你……你一个女佣,懂什么爱情!”琳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你根本不懂沈总和汽水宝宝之间那种超越一切的灵魂共鸣!你只会用那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去衡量!庸俗!肤浅!”

      “是的,我不懂。”白开水坦然承认,甚至点了点头,“我对‘超越一切的灵魂共鸣’缺乏研究数据和测量方法。我只能基于可观察的行为,和已被验证的社会、法律准则进行初步分析。如果我的分析冒犯了您对美好爱情的想象,我很抱歉。但这不影响上述准则在现实世界的有效性。”

      她的道歉听起来比指责更让人难受。

      小悠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站起身,脸上惯常的甜美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硬。“白开水,注意你的身份。沈大哥请你来是工作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对我们,对沈大哥和李哥哥的感情指手画脚、妄加揣测的!”

      “我并未揣测沈先生与李少爷的感情。”白开水纠正道,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我只是针对琳琳小姐描述的一种行为模式,提供了基于现实规则的另一种解读视角。如果小悠小姐认为我的视角存在错误,欢迎指出具体哪一条法律、社会学定义或逻辑推演存在谬误,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讨论?讨论个鬼!

      小悠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说下去,自己珍贵的、赖以维持每日多巴胺分泌的CP信仰就要彻底崩塌了。她拉起还在发抖的琳琳,狠狠瞪了白开水一眼。

      “我们走,琳琳。跟这种没有心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她根本体会不到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两人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休息区,高跟鞋的声音杂乱地响彻走廊,很快远去。

      白开水站在原地,安静地收拾好几乎没动过的茶具。动作一丝不苟,和刚才进行那场“降维打击”时别无二致。

      脑海里,白橙子的意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传来:

      “……开水,我知道你嘴巴毒,但我没想到能毒到这个程度。你这是直接往她们的精神□□上泼硫酸啊……”

      “不过……干得漂亮。” 白橙子的声音难得严肃,“我录音了,回头就发给我那几个天天嚎‘强制爱赛高’的室友听听。让她们也照照你这面现实照妖镜。”

      “OOC能量……爆表了真的。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你刚刚完成了一次对‘叙事消费者’的完美反杀。解锁了……‘低等现实物质投放位置精准锁定’?好东西!以后给你传东西,可以直接指定到你口袋里了,不用随机掉落了!”

      白开水将托盘端向小茶水间,在意识里回复:‘她们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很快会找到理由修复自己的认知失调,比如把我定位成“不懂爱的可怜人”,或者“破坏美好的恶毒女配”。我的影响有限。’

      “那也够恶心她们一会儿了!” 白橙子又兴奋起来,“不过开水,说真的,你刚才最后那几句,关于如果感情需要强制来维持,那还是不是爱……你是在说沈可乐和李汽水吗?”

      白开水清洗着茶杯,水流哗哗作响。

      ‘不完全是。’她在心里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遍逻辑。至于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在系统停止强制干预之前,任何判断都缺乏有效数据支撑。’

      但她没有说出后半句:在昨夜目睹了那场系统强制的“慰藉”后,她几乎可以肯定,沈可乐对李汽水,至少在系统强行介入的那一刻,不存在任何“强制”的欲望,只有被强制的痛苦。而李汽水,则连“被强制”的意识都处于被剥夺的状态。

      他们俩的关系,在系统不插手的时候,更像是一种被外界(包括小悠这样的人)强行赋予意义、而内核苍白茫然的脆弱联结。系统一插手,就变成了一场双方皆痛苦的暴力演出。

      这比单纯的“强制爱”更悲哀。

      收拾完茶具,白开水没有立刻回到东侧翼的档案堆里。她走到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修建整齐的庄园草坪,阳光明媚,远处可以看到小悠和琳琳的身影正穿过花园,走向主宅大门,脚步匆匆,背影甚至有些狼狈。

      她的目光没有太多波澜。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毒”,很“煞风景”。但她并不后悔。那些沉浸在浪漫化“强制”叙事中的人,需要有人提醒她们,现实中的“强制”伴随着怎样的哭声和伤痕。这无关她是否同情沈可乐或李汽水,这是一个基本的、对事实的尊重。

      “你看得倒很透彻。”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开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等到那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才缓缓回过头。

      沈可乐站在那里。他不知何时结束了会议,换下了略显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一丝极淡的荒谬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沈先生。”白开水微微颔首。

      “我都听到了。”沈可乐走到窗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也看向窗外,那里已经看不到小悠她们的身影。“法律,社会学,情感虐待,占有,权力行使……你懂得倒不少。”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只是些基础常识。”白开水回答。

      “基础常识……”沈可乐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这些‘常识’,很多人并不爱听。她们更爱听‘灵魂共鸣’、‘超越一切’、‘霸道的温柔’。”

      “个人选择不同。”白开水语气平淡,“只要不将个人偏好凌驾于他人真实痛苦之上,或用以扭曲现实规则。”

      沈可乐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他人真实痛苦’?你指谁?”

      白开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直接回答:“我指任何可能在这种被美化的‘强制’叙事中,受到实际伤害的个体。无论其身份如何。”

      沈可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昨夜,你也看到了。那不是‘霸道的温柔’,那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吐出一个冰冷的:“提线木偶。”

      “我看到了。”白开水承认。

      “你觉得,那是‘爱’吗?”沈可乐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根据我之前的分析框架,缺乏自愿性与双向尊重基础,且伴随显著外部强制力的行为,不符合普遍意义上‘爱’的定义。”白开水给出了标准答案。

      沈可乐沉默了。他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有时候,”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它’想让‘我’做的。一些念头,一些冲动,一些……所谓的‘深情’,来得毫无理由,又强烈得反常。就像昨夜,去看他,去碰他……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厌烦。但身体,却被操纵着,去完成那一整套动作。”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我只觉得冷。不是他体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提线木偶的冷。”

      这些话,几乎算得上是交浅言深了。透露了他最深层的困惑、恐惧和自我怀疑。这不像沈可乐会说的话,尤其不像会对一个“女佣”说的话。

      但白开水脸上并无惊讶,也无惶恐,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给出了一个或许不算安慰,但绝对客观的回应:

      “认知行为疗法中,有一个概念叫‘认知解离’。即学会将‘侵入性的念头’与‘真实的自我’分离开,意识到那些念头只是大脑产生的某种信号或程序,而不一定是‘我’的本意或必须遵从的指令。这可能有助于您在类似情境下,减少自我认同的混淆与痛苦。”
      沈可乐怔住了。他再次转头看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还懂心理学?”

      “略有涉猎。作为信息管理专业的一部分。”白开水面不改色地扯谎。

      沈可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充满了荒诞感的、近乎自嘲的笑。

      “信息管理……好一个信息管理。”他摇摇头,笑意敛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放松,“白开水,你到底是什么人?”

      “您的雇员,负责部分清洁与整理工作。”白开水给出标准答案。

      沈可乐没再追问。他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了。这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一种对这个荒谬世界、荒谬剧本的、活生生的、冷静的质疑和参照。

      “李汽水他,”沈可乐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今天早上,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昨晚……可能被‘吓’到了。虽然他不一定记得清楚。”

      “高烧惊悸后出现短暂的情绪低落、精力不济是常见现象。”白开水说,“建议保持环境安静,给予易消化饮食,避免过度探视或情绪刺激。通常会在24-48小时内自行缓解。”

      又是一套标准护理术语。但此刻听在沈可乐耳中,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作用。因为她没有追问“为什么被吓到”,没有探究“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给出了最常规、最无害的处理建议。这让他感到安全。

      “嗯。”沈可乐应了一声,顿了顿,“他好像……有点怕我。今天早上我去看他,他躲了一下。”

      白开水沉默片刻。这涉及到更微妙的人际互动和心理,超出了标准护理范围。但她还是根据有限信息给出了推测:“可能并非针对您个人。高烧伴随的混乱感知和梦境,可能残留一些非特定的不安或警惕感。这种残留情绪有时会短暂投射到病中最后接触的、或印象较深的人身上。通常随身体彻底康复和清晰记忆的回归,会自然消散。”

      她的话,巧妙地将“怕”的原因,归咎于“疾病”和“系统强制营造的混乱情境”,而非沈可乐本人。这或许不完全是真的,但至少,为沈可乐可能产生的自责或困惑,提供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解释。

      沈可乐再次沉默了。他看着白开水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完全抽离于剧情之外、只用事实和逻辑说话的人待在身边,哪怕她说话“毒”,哪怕她总是一针见血到让人难堪,却也像在浑浊的泥潭里,放下了一颗干净、稳定、可供暂时攀附的石头。
      哪怕这块石头,本身是冰冷的。

      “你的‘护理流程’和‘风险评估报告’,我看完了。”沈可乐忽然说。

      白开水看向他,等待下文。

      “做得……”沈可乐似乎在斟酌用词,“很专业。虽然有些部分,像天书。”

      “如果您有具体疑问,我可以尝试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白开水说。

      “不必了。”沈可乐摆摆手,“大体意思我看懂了。你说,建议增加……非病弱状态下的日常互动,建立更稳定的基础。建议他发展点独立的兴趣,别整天……嗯。”

      他没说完,但白开水知道他在指什么。

      “这只是基于一般人际关系模型的优化建议,不一定适用于您二位具体情况。”白开水谨慎地补充。

      “试试看吧。”沈可乐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总比……总是被‘安排’着,上演那些莫名其妙的戏码强。”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白开水。”

      “沈先生。”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下次,再有像小悠那样的人,在你面前说那些……‘绝美爱情’、‘强制是深爱’的话。”

      “你就像今天这样,继续。”

      说完,他没等白开水回应,便大步离开了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惯常的、冰冷的沉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白开水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书房门。

      脑海里,白橙子的意念幽幽飘来:

      “开水……我觉得,沈可乐好像……把你当成了他的‘人性说明书’和‘防崩人设校准仪’了……”

      “他是不是快被这个狗屁剧情和那些瞎起哄的CP粉给逼疯了,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个不说胡话、只讲基本法的,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也许吧。’她在意识里回复,‘但至少,他现在有尝试去区分“指令”和“本意”的意识。也有意愿去建立一种不那么依赖“系统强制”和“外界臆想”的互动模式。这比单纯地沉沦或反抗,更具建设性。’

      “对你这个路人甲来说,也是更安全的环境,对吧?” 白橙子了然。

      ‘从风险控制角度,是的。’白开水坦然承认,‘两个稍有自主意识、尝试建立真实连接的“主角”,比两个完全被剧情操控、随时可能引爆狗血炸弹的“主角”,对我这种背景板的误伤概率要低得多。’

      “啧啧,冷酷又理性的开水啊……不过我喜欢!” 白橙子笑道,“对了,精准投放功能好了!我给你传了个小东西,应该已经在你右边围裙口袋里了,摸摸看。”

      白开水依言伸手探入口袋,摸到一个冰凉、坚硬、比指甲盖略大的小金属片。她不动声色地取出,瞥了一眼。

      是一个微型U盘。上面贴着极小的标签:【现实锚点资料包1.0】。

      “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心理学文章、法律常识图解,还有几本讲健康人际关系的电子书摘要。” 白橙子解释道,“你不是要给那俩倒霉蛋投送‘现实认知锚点’吗?这些比你自己手打省事。用不用随你。”白开水将U盘小心收好。‘谢谢。’

      “不客气!多制造点OOC场面,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感觉咱们离兑换‘中等现实物质投放’不远了!说不定哪天能给你传个防弹背心过来!”

      白开水没再回应,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旧档案上。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窗外的世界,依旧被那个巨大的、扭曲的叙事所笼罩。小悠和琳琳那样的“叙事消费者”依然在狂欢,系统依然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强制执行“爱情”。

      但在这个堆满陈旧纸张的安静角落里,一颗完全由理性和事实构成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已经被投入了这个世界的泥潭。

      涟漪正在缓慢扩散。

      或许微不足道。

      但至少,有人开始尝试,在一片“强制”与“臆想”的喧嚣中,去触摸一点点,名为“真实”与“自愿”的,微凉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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