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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里的光 请不要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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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妄。
有先天性眼白化病,怕光,视力极差,世界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白。
不是彻底的黑暗,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一片常年不散的、晃眼的朦胧。光线越亮,我眼前越白,越刺痛,越看不清。别人眼中清晰明亮的白昼,于我而言,是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雾。我能勉强分辨轮廓、光影、大致的颜色,却看不清人脸,看不清字迹,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看不清前方的路。
从小,我就比任何人都惧怕阳光。
阳光越是灿烂,我越是寸步难行。走在外面,我必须低着头,微微眯着眼,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只永远不敢直面光亮的异类。同学们笑我走路姿势奇怪,笑我一年四季都戴着宽檐帽与墨镜,笑我看不清黑板、反应永远慢半拍,笑我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仿佛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倒。
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一个人。
不靠近别人,也不让别人靠近我。
遇见陆沉渊那年,我十七岁,高三。
他是整个年级最耀眼的人。成绩永远名列前茅,长相清俊挺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他身边永远围着朋友,有女生偷偷看他,有老师重点关照,有光明坦荡的前途。
而我,是永远躲在阴影里的人。
我和他,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直到那天放学,阳光格外刺眼,白晃晃地铺满整条街道。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空、绊倒、撞到人。可越是小心,越是出错,脚下一绊,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书包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围路过的同学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我僵在原地,难堪得抬不起头。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眼前一片晃白,我慌乱地伸出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擦过冰冷的地面,擦过散落的书页,却什么也抓不住。我越急,越找不到,越找不到,越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很轻,很稳,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半点试探。
另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安静地帮我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灰尘,整整齐齐叠好,递到我手边。我指尖触到书的边缘,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头顶便压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他把自己头上的黑色宽檐帽摘下来,轻轻扣在我头上,帽檐压得刚好,把刺眼的阳光全都挡在外面。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别抬头,光太亮。”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阵温柔的风。
“慢一点,我扶你。”
我攥着那叠书,指尖微微发抖。
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会主动为我挡住阳光。
从那天起,我的高三,多了一束只属于我的光。
他开始每天早早等在我家楼下。
牵着我过马路,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我看不清路,他就走在阳光最刺眼的一侧,把阴凉安全的一边让给我。我看不清黑板,他就把笔记写得格外工整清晰,一笔一划,晚自习时坐在我旁边,一字一句念给我听。我怕强光,他就随身带着遮光帽和折叠伞,不管晴天阴天,都替我撑出一片昏暗安稳的小天地。
食堂人多嘈杂,他会把我护在身前,替我端饭,替我找位置,替我隔开那些好奇又异样的目光。
我被人偷偷议论、指指点点,他会冷着脸走过来,一句话不说,却把那些声音全都挡回去。
我夜里眼睛干涩刺痛,睡不着,他会抱着手机,安安静静陪我聊天,直到我声音轻下去,呼吸慢慢平稳。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对我。
直到陆沉渊出现。
他甚至为了我,把命都豁出去过。
那天放学,我被几个看我不顺眼的男生堵在偏僻的小巷里。
他们推我,搡我,围着我嘲笑,骂我是看不清东西的怪物,是拖累别人的废物。我视线模糊,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头发抖,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喊不出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混乱与推搡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是陆沉渊。
他一个人,站在我与那群人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不会倒下的墙。他的声音冷得发颤,却异常坚定:
“滚,别碰他。”
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只能模糊看见人影晃动,耳边全是混乱的声响,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吓得浑身冰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想拉他,想挡在他前面,却被他牢牢护在怀里,半步都不让我上前。
直到有人抄起地上的木棍,狠狠砸在他小腿上。
一声清晰又刺耳的骨裂,刺破整条小巷。
陆沉渊“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满冷汗,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可即使这样,他依旧伸着手臂,把我护得严严实实,半分都没让开。
那群人终于害怕,一哄而散。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摸索着爬过去,指尖触到他滚烫又颤抖的身体,眼泪瞬间决堤。
“陆沉渊……你怎么样……你疼不疼……”
他咬着牙,气息不稳,却还在低声哄我,怕吓着我:
“我没事……别怕……你没受伤就好……”
我扶着他,凭着模糊的光影,一步一拖,跌跌撞撞把他往医院带。
一路上,他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在一遍遍安抚我:
“妄妄,不害怕,我在。”
那天,他小腿骨折,打了厚重的石膏。
我守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停不下来。
他却抬手,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笑得温柔又笃定:
“哭什么,我保护你,是应该的。”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从那天起,我便把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他吻我时,温柔得像是对待易碎品。
额头、眼尾、指尖,都轻得不敢用力。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
“苏妄,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我以为,我这团终年不散的雾,终于等到了愿意为我挡风遮光的人。
我以为,我这一生,终于可以不用再独自走在模糊而艰难的路上。
后来我才知道,温柔是真的,渣也是真的。
他家境优越,长辈态度强硬,从一开始就不接受我这样一个身体特殊、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家庭的压力、外界的眼光、新鲜感慢慢褪去,他开始晚归、冷淡、敷衍。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清他语气里的不耐烦。
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感受得到他越来越远的心。
分手那天,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眼前一片白茫茫。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苏妄,我扛不住,也不想再扛了。”
我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空气。
我声音发颤,几乎哀求:
“陆沉渊……最后抱我一下,好不好?”
他没抱。
只是弯腰,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得像施舍的吻。
然后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我的听觉里。
没过多久,我就从别人口中听见了消息——
他听从家里安排,结婚了。
新娘是门当户对的千金,一场人人称赞的商业联姻。
我的世界,彻底坠入黑暗。
那束曾经为我而来的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