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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山妄语【古风】 古风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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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居医者】
连绵青山常年浸在薄雾里,山顶立着修仙大派“凌虚阁”,剑气凌云,仙雾缭绕,是凡人不敢近、妖邪不敢犯的地界。
山脚下最僻静的深林里,藏着一间小小的竹屋,屋前只种草药,不植繁花,风一吹,满是清苦干净的香气。
住在这里的人,叫苏妄。
他是个医者,也是个自幼便眼有疾障的人。
不是全然漆黑,而是眼前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日光稍亮便刺得目眶发酸,越是热闹明亮之处,越是看不清。
旁人见了他,无不叹惋——生得清俊温雅,眉目干净如春水,偏偏一双眼半盲,走路都要轻缓试探,靠着指尖触感、耳辨风声、鼻闻气息,独自在山中度日。
可无人敢轻慢他。
苏妄的医术,在这方圆百里内,无人不尊。
猎户伤了筋骨,村民染了风寒,就连误入山中的小兽受了伤,寻到他门前,他都一一收治。
指尖搭脉,片刻便知症结;凭着手感抓药、碾制、包扎,分毫不错。
有人问他,自身尚且不便,何苦这般费心医人。
苏妄只是轻声应:“我目有障,心无碍,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他性子静,不爱与人往来,白日里打理药草、缝补药囊,夜里便坐在窗前,听竹叶沙沙,听溪水轻淌,听远山深处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自幼无依,父母早亡,早已习惯了独自度日,也习惯了不被谁放在心上。
他以为,这一生便会这样安安静静,在看不清光影的岁月里,一个人走到尽头。
直到那一日,一道染血的白衣身影,重重落在了他的竹门前。
【剑落尘间】
那一日风雨骤至,雷声震得山林轻颤。
苏妄正摸索着收回晾晒在外的草药,忽然听见院外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极深的低喘。
他心下一紧。
他目不能视,自保尚且勉强,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那声音里的痛苦太过真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扶着竹篱,一步一步慢慢试探着走过去,泥水沾湿了素色衣摆。
指尖先触到的,是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
是血。
他俯下身,轻轻抚上那人的肩背,只觉对方身躯滚烫,衣袍碎裂,伤口深可见骨,周身还残留着凌厉刚猛的气劲,一看便知,是修行极深的人。
“阁下,你可还听得见?”
他声音轻软,在风雨里格外清晰。
地上的人,艰难睁开眼。
他叫陆沉渊。
是凌虚阁最负盛名的弟子,一手剑法纵横四方,斩过恶妖,平过祸乱,是人人敬仰的侠士,也是下一任阁主最属意的人选。
这一次,他追杀为祸一方的邪修,硬拼数记重击,灵力逆行,经脉受创,勉强撑到山下僻静处,便再也支撑不住。
意识模糊之际,他先听见的,是一声干净温和的嗓音。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浅温雅的脸。
少年一身素衣,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垂着眼,睫羽轻颤,一双眸子蒙着浅淡的雾,明明看不清世间万物,却让他一时忘了满身剧痛。
“叨扰了。”陆沉渊声音沙哑。
“雨大,你伤重,先进屋吧。”
苏妄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因何受伤,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他往竹屋里拖。
陆沉渊看着少年纤细单薄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心口莫名一软。
他这一生,顶天立地,从未有一刻,需要一个目有残疾的少年这般费力照料。
可此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竹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只有草药淡香,没有半分浊气。
苏妄摸黑点燃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跪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抚过陆沉渊身上的伤口,每一寸都探得仔细。
“你伤势极重,灵力逆行,再晚一些,经脉便要废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我为你疗伤,过程会疼,你且忍一忍。”
陆沉渊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只轻轻说了一句:“多谢。”
少年没有应声,只转身摸索着取药、碾草、调膏,动作熟练利落,仿佛眼前一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渊静静躺着,看着少年安安静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是烟火气的小小竹屋,比他待过的所有仙山楼阁,都要让人心安。
【一屋两人,岁岁安宁】
自那以后,陆沉渊便常常来。
伤愈离去,不出几日,便又不由自主地回来。
有时是一身轻松,只是坐一会儿;
有时是带了轻伤,让他包扎;
有时,只是远远站在竹屋外,听他打理药草,听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便觉得满心安稳。
苏妄从不问他的身份,不问他的来去,不问他的过往。
他来,便为他倒一杯温水;他伤,便为他细心医治;他沉默,便陪他一同听风。
“今日伤势可好一些?”
“药略苦,我加了点蜜渍。”
“风凉,进屋坐吧。”
他永远温和,永远有礼,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可陆沉渊,却一点点动了心。
他开始主动留下,替他劈柴、提水、修补竹屋。
他力气大,动作快,片刻功夫,便能把少年要忙大半天的活计做完。
苏妄听见声响,总会轻轻一笑:“劳烦你了。”
“不麻烦。”陆沉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以后这些事,都交给我。”
他开始为他带东西。
山下小镇的甜糕,山中取暖的暖石,柔软保暖的披风,甚至一些小玩意儿,只希望他能多几分欢喜。
苏妄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主动索取,只是小心收好,细细珍藏。
陆沉渊问:“你不喜欢?”
“喜欢,只是太过贵重。”
“在我这里,你值得。”
这一句话,让苏妄指尖微微一颤。
他活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可怜人、是累赘,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值得被这样放在心上。
陆沉渊也默默护着他。
有人在背后嘲笑他目不能视,陆沉渊便不动声色出手震慑,从此再无人敢多言;
有精怪误入捣乱,他便出手镇住,将这一片小小竹屋,护成无人敢犯的安稳地。
苏妄看不见,却听得见,感受得到。
那些恶意消失了,那些不安消失了,身边永远萦绕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他知道,是那个人在护着他。
夜里,两人并肩坐在窗前,听山间风声。
苏妄轻声问:“你是行侠仗义的人,本该守护四方,为何总在我这里耽搁?”
陆沉渊侧头,看着他清浅的眉眼,一字一句认真道:
“守护四方,本就包括守护你。于我而言,你不是耽搁,是心安之处。”
苏妄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落在陆沉渊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个安静温良、目有障蔽的少年,已经完完整整,住进了他心底。
【宗门相逼,为君断尘】
陆沉渊久不归阁,终于惊动了凌虚阁。
长老震怒,传他立即回山。
他不得不暂时告别苏妄,回到那座高高在上、冰冷规矩的仙山。
大殿之上,掌门端坐,长老面色凝重。
“陆沉渊,你是本阁最有望继承大位之人,竟沉溺凡尘私情,与一个凡夫俗子厮守,成何体统!”
“我与他,不是私情,是我想护一生的人。”陆沉渊身姿挺拔,半步不让,“我心意已决,无人可改。”
“放肆!仙凡有别,他一介凡人,尚且目有残疾,如何配得上你?
我已为你定下婚约,与玄清派之女结为道侣,两派联姻,才是你该走的路!”
“我不娶。”
“由不得你!”
“我这一生,只会守着苏妄一人。”陆沉渊目光坚定,“除他之外,天下无人可伴我左右。”
长老们震怒,无法理解。
他有地位,有修为,有长生之望,为何偏偏执着这样一个一无所有、连视物都不能的凡人。
可陆沉渊自己清楚。
他见过仙山盛景,见过三界繁华,却只有在那间竹屋里,在那个人身边,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长生不老又如何,无敌天下又如何,没有那个人,万里山河,不过一片荒芜。
宗门以禁足、罚刑、废除修为相逼,甚至扬言要下山除掉苏妄。
陆沉渊终于动怒。
他可以忍一切委屈,却不能忍任何人伤害苏妄。
那一日,凌虚阁前,雷风大作。
陆沉渊跪在殿前,任凭灵力反噬、仙骨受创,一字一句,响彻群山:
“我陆沉渊,今日自请离阁,斩断阁中恩义,从此再不是凌虚阁弟子。
谁若敢动苏妄一分一毫,便是与我死敌,我纵是粉身碎骨,也必百倍相还。”
一言既出,满座震惊。
他真的为了一个半盲的凡人医者,弃了仙途,弃了师门,弃了一身荣光。
他一身是伤,一步一步,从山顶走回山脚。
没有御剑,没有灵力,满身狼狈,却脚步坚定。
他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苏妄等了他一日又一日。
他看不见,却每天坐在窗前,竖着耳朵,等那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等那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怕,怕陆沉渊一去不回,怕他为自己受了无尽苦楚。
直到那一日,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沉重,疲惫,却无比清晰。
苏妄猛地起身,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
“我回来了。”
陆沉渊声音沙哑,却温柔至极。
苏妄伸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触到他的伤口,触到他身上未干的血迹,眼泪瞬间落下。
“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陆沉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为他,弃了仙门,弃了长生,弃了所有。
只愿做一个凡人,守在他身边,做他的眼,做他的依靠。
【恶客登门,以身为盾】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祸事便至。
当年被陆沉渊斩杀的邪修,尚有同门余孽,怀恨多年,一心报复。
他查到陆沉渊心尖上的人,就在青苍山下。
那一日,陆沉渊下山买甜糕,只留苏妄一人在屋前晒药。
忽然间,黑气骤现,杀气扑面而来。
苏妄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恶意。
“陆沉渊在哪里!叫他出来偿命!”
恶徒厉声喝问。
苏妄握紧手中药杵,强迫自己冷静:“他不在这里,你们离开。”
“不在?你就是他捧在心上的那个瞎子吧!抓了你,还怕他不出现!”
几人手持棍棒,不顾这是寻常人家,不顾白日青天,直接冲了上来,要将他擒住,用来要挟陆沉渊。
苏妄目不能视,无处可躲,只能凭着听觉勉强避让。
可他只是一介医者,手无缚鸡之力,不过片刻,便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风声逼近,棍棒将至。
苏妄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回来,不要为我再受伤。
就在这一瞬,一道白衣身影如闪电破空而至。
“谁敢碰他!”
陆沉渊回来了。
他手中还提着给少年买的甜糕,看见眼前一幕,双目瞬间泛红,周身气息暴涨。
他一步冲上前,将苏妄死死护在身后。
“阿妄,别怕,我在。”
短短五个字,让苏妄瞬间红了眼眶。
身后是他,身前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再害怕。
那邪修余孽见状,目眦欲裂,手持利刃,不顾一切朝苏妄刺来——他知道,这是陆沉渊最在意的人。
陆沉渊脸色剧变。
他想也不想,转身将苏妄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陆沉渊!”
苏妄失声惊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慌乱摸索,只摸到一片滚烫粘稠的血。
那是为他流的血。
“我……没事……”陆沉渊咬着牙,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抱着他,不让任何人伤他分毫,“不哭,我没事……”
他用尽最后力气,一掌将恶人震退,邪修重伤逃窜。
四周终于安静。
陆沉渊缓缓倒下,苏妄慌忙抱住他,跪在地上,泪水不停落下。
“你别吓我……我看不见,我不能没有你……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陆沉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勉强抬起手,擦去他的泪。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我不会有事,我还要……陪着你。”
【雾散心安,此生共老】
那一刀极重。
陆沉渊本就自弃仙途,灵力大损,再受致命一击,险些撑不过去。
苏妄守在他榻前,日夜不休,不眠不食。
他用尽毕生所学,将所有珍贵草药悉数用上,一遍又一遍为他疗伤、包扎、渡气。
他看不见陆沉渊的脸色,却能摸到他越来越凉的体温,感受到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最恐惧的时光。
他终于明白,目不能视不可怕,可怕的是,身边没有那个人。
万幸,陆沉渊终究醒了过来。
他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趴在榻边昏睡的苏妄。
少年眼底青黑,面色苍白,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得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陆沉渊轻轻抬手,抚上他的发顶。
苏妄瞬间惊醒,猛地抬头,四目相对。
一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泪落,一个是失而复得的温柔心疼。
“你醒了……”
“我醒了,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准再这样……不准再为我受伤,不准再离开我……”
“好。”陆沉渊一口应下,“都听你的。”
自那以后,陆沉渊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半步。
他彻底放下过往恩仇,安心留在青山脚下,做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他不再是名震四方的侠士,只是苏妄一个人的陆沉渊。
他会牵着苏妄的手,带他下山,走在小镇街巷。
“阿妄,前面是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很甜。”
“这里开了花,粉白一片,很好看。”
“夕阳落下来了,整片天都暖烘烘的。”
苏妄靠在他肩头,静静听着。
他看不见,却因为身边这个人,仿佛看见了世间所有美好。
“陆沉渊。”
“我在。”
“我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看不见花,也看不见你……”
陆沉渊握紧他的手,低头,在他浅淡的眼睑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没关系。
我会一辈子陪着你,把世间所有风景,慢慢说给你听。
你目有障蔽,我便是你的眼;你孤身一人,我便是你的伴。
青山常在,我便常在;霜雪满头,我便与你一同白头。”
苏妄眼眶一热,轻轻靠进他怀里,嘴角扬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他这一生,生于迷雾,长于孤独,看不清世间颜色,摸不透人心冷暖。
可他遇见了陆沉渊。
这个人,为他弃仙途,为他断师门,为他以命相护,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甘做凡人。
从此,迷雾散尽,心有归处。
竹屋依旧,药香依旧。
风吹竹叶,沙沙轻响,像是在诉说一段温柔绵长的故事。
一个目有障蔽的医者,心净如莲;
一个曾经修仙的侠士,为他凡尘。
前半生,他在看不清的黑暗里独行,不知归途;
后半生,他被人捧在心尖之上,岁岁无忧。
这世间最好的情意,从来无关身份,无关过往,无关仙凡,无关残缺。
只要是你,便好。
只要有你,人间便值得。
青山雾影遮眉目,一诺情深共此生。
我这一生,不求长生,不求盛名,不求天下。
只求眼前一人,平安喜乐,岁岁相依。
——番外完——
想到啥写啥,想凑个3万字而己,不要逮着文笔不放

因为我下一本要开古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