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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死生不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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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因得眼线通报,知晓薛芍音去向,就来到了普安寺中。
在佛殿外时,萧珩就已目光越过来往的人流,看见薛芍音正在殿中一尊观音像下虔心祈祷。
袅袅的烟气似云雾围遮在薛芍音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人流,时不时会遮蔽萧珩的视线。
萧珩一边遥望着薛芍音,一边走向她,像是走在过去五年间的许多个梦里,听不见周遭人声嘈杂。
他朝着薛芍音一步步走去,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从梦中醒来,薛芍音未似幻梦消失,她仍静静地在他身旁,鲜活真实,只是一身衣饰如雪,依然令他不由地感到刺眼。
幸而薛芍音面色尚可,似是昨日并未感染风寒。
萧珩在旁安静凝看了许久,在心中描摹着身边女子的眉眼鼻唇,与过往的记忆,一一对照。
从前的薛芍音娇俏明艳、性格张扬,似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而如今的薛芍音,幽柔温静,似是一捧轻雪,稍不注意,就会轻轻呵化在掌中。
过去的五年,薛芍音过得并不好。
萧珩心中涌起怜惜,更是后悔当年在离州一走了之。
只庆幸,他还有往后一生的时间来弥补,他还有这个机会。
不管薛芍音怎样变化,她都是那个爱他的薛芍音。
就像她自己从前一次次对他说的那样,她对他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萧珩在旁静静凝看等待,本不想打扰薛芍音虔心祈佛。
然而他望着她面上的虔诚神色,望着她仿佛感知不到周遭一切,忽然心中空落落的,因他仿佛……进入不了薛芍音所在的那个世界。
尽管她就在他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萧珩不由出声唤她,叫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旁。
虽然薛芍音又想对他说谎,但他已不必再莫名恼怒,他知道薛芍音回答他的前半句话,并没有作假。
类似的愿望,她从前早就为他虔心祈祷过。
从前年少时,萧珩曾因为父皇与薛后的命令,陪伴薛芍音出宫游玩,陪她到寺庙祈佛上香。
那时薛芍音在佛前默默祈祷许久后,偏首向他,笑着问他好不好奇,她究竟对佛祖许了什么愿望。
那时的他,还远未明白自己的心,平日里总是对薛芍音刻意疏离冷淡,自然是一个字也不问。
薛芍音像也习惯了他的淡漠态度,见他不问,也不着恼,就主动娇笑着告诉他道:“我向佛祖诚心祈愿,希望佛祖保佑表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诸事顺遂。”
他对此没有什么意外的,他早就习惯了薛芍音事事想着他,张口闭口都是他。
薛芍音对他的热烈情意,就像是攀着峰石生长的凌霄花,也不管外界如何,就自顾热热烈烈地生长,绚烂炽热地盛放,像火焰燃烧。
即使他总是表现淡漠,却像有时,还是会被她炽烈的情意烫到。
于是他就越发疏离,越发冷淡,明明已听见薛芍音是在为他祈福,也依然一字不语,似对她的真心,毫不在意,漠不关心。
也似是在故意气薛芍音。
不同于平常在宫中见面,身边总有许多的宫人,在陪薛芍音出宫游玩时,他需时时刻刻与她走在一处、待在一处,这样近乎二人单独相处的亲密,他很不习惯。
他像是想气走薛芍音,但也好像,是他自己想逃离这种令他如芒刺背的亲密。
然而薛芍音未像往常那般,轻易就被他气哭气走。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冷漠,在说出她对佛祖许下的愿望后,没一会儿,就轻吐了吐舌尖,俏皮又懊悔地道:“哎呀,说出来就不灵了!”
薛芍音连忙转身向佛像,重新拈香插拜。
平日里肆意无拘、连当朝帝后都不畏惧的少女,在面向佛像时,神色是罕见的认真与端凝。
她双手合十,为他再次向佛祖低头,尽管一声不语,但他知道,她正在心里,默默地重新为他祈祷,虔诚地祈祷。
少女神色认真至极,像是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望着少女端静的面庞,在那一瞬间,心头恍惚,仿佛是悬浮在佛殿日光中的一点尘埃,悄悄地飘落到了他的心里。
那时不懂,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其为心动。
过去的许多年,他不知为薛芍音心动过多少回,却总是一无所知,只以为心乱是因厌烦,白白错失了许多年的时光。
幸而他和她,都还有往后一生的漫长时光。
萧珩亦在佛前拈香插拜,以天子之尊,向神明祈祷,他祈祝薛芍音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也请神明不要计较薛芍音昨日胡乱发下的誓言。
若非要计较,也请将薛芍音胡乱发誓的惩罚,应在他萧珩的身上。
芍音安静在旁,看萧珩对着佛像默默祝祷,神色间甚是认真虔诚。
应是在祈祷江山太平、风调雨顺吧,芍音心想,除此之外,萧珩也有可能是在祈祝江凝烟平安康健,祈祝他与江凝烟能早日诞下皇子,能恩爱白头到老。
萧珩岂需她一个外人,来为他们祝祷。
不久前她刚想提江凝烟,就被萧珩冷脸打断,定是因为萧珩认为,她薛芍音,不配开口提及他心爱的表妹。
在萧珩眼中,江凝烟皎皎无瑕如天上明月,而她薛芍音,品性不正、行止轻浮、劣迹斑斑。
她这样的人,说要为江凝烟祝祷,在萧珩看来,怕是像地上的泥水,硬是要去蹭天上的明月,他自然是无法容忍。
难道萧珩今日微服出宫,就是为了来普安寺,上香拜佛求子?
普安寺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古寺,传说十分灵验,萧珩从前也来过这儿,他若想出宫拜佛求子,第一时间就想到这里,再正常不过。
而之所以单独来此、未携江凝烟一起,应是萧珩不忍将生子的压力,施加给江凝烟吧。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芍音都以为萧珩在情之一字上过于拙朴方直,以为他不懂得温柔,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所以才会常常使她气恼、将她气哭。
直到她一次次亲眼看见,萧珩对江凝烟是如何体贴爱护,她才知晓,萧珩哪里是不知道该让让她、不懂得体贴呵护她,萧珩就只是……不爱她罢了。
其实早在待选名单上她的名字,被萧珩亲手给删去前,她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了。
只是强自犟着,不肯承认,不肯面对。
那时候,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与失望,常年积累,早就将她的心,重压得像是离倾覆就只有一线之遥的小舟。
只是她心中的执念,还挣扎着还不肯倾覆,她总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将要孤独绝望地淹死在水中时,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直到亲眼看见那只手的主人,当着她的面,拈起朱笔,在待选名单上轻轻一捺。
曾经将她带回人间的那只手,就这样轻易地,选择将她薛芍音,从他的人生中完全删除。
最后的“死刑”落下时,她是伤心居多,还是解脱居多,如今想来,还真是难说。
芍音回想前事,只觉那些年她与萧珩之间,真是一段漫长的孽缘。
她曾因萧珩疲惫不堪、心中伤痕累累,而萧珩被一个他所深深讨厌的女子,死活纠缠了那么些年,恐怕心中也痛苦不堪。
她与萧珩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怎的上苍这般爱捉弄人,各自出门上香而已,也偏叫他们俩遇见。
她是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倒霉,恐怕萧珩心里也感到甚是晦气。
芍音默默等萧珩祝祷完毕,见萧珩睁开眼来,就对他微微屈膝一福,低声请退。
按理萧珩当摆一摆手,令她赶紧退得远远的,可是芍音却听见萧珩说道:“我许久未出宫,想在京中逛逛看看,陪我一起走走吧。”
芍音不由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萧珩说这样的话。
她从前不是没和萧珩一起在京中游逛过,但从前的每一次,都是因为先帝或姑母开了口,萧珩不得不遵从帝后的命令,相当于是被帝后逼着和她一起逛街。
但如今萧珩已是天子,谁能逼他?
尽管万分不解亦是心中不愿,但芍音不能违抗御命,这时候只能低首道是。
她刚回来大启,就在御书房惹得萧珩冷声训斥,后来又在暖香斋中,惹得萧珩大动肝火,拂袖而去。
萧珩在前两次都放过了她,应是顾忌着她之前的朔北世子妃身份,不好对她这个刚刚回来的和亲县主,施加惩罚。
但凡事,事不过三,若她再继续惹恼萧珩,恐怕真就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了。
若圣怒只责罚她一人也罢,芍音最怕的,是因她而连累亲人。
不能违抗御命,只能遵从,且要时时注意言行,谨慎小心。
芍音实不知她前两次,究竟为何会惹得萧珩动怒,只能在伴驾逛街时,尽量一声不吭。
少说少错,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她本来,也早已对萧珩无话可说。
从普安寺出来后,萧珩就带着薛芍音在附近走逛。
因普安寺在京中颇有名气,吸引香客如织,遂寺庙附近的几条街道都商贾云集,各式各样的摊子盈塞道路两侧,一家比一家更响亮的叫卖之声,如震云天。
极喧嚷热闹的气氛中,萧珩却感觉安静极了。
从前他与薛芍音走过这里时,薛芍音会好奇地到处逛到处看,随之一路清脆的说笑声,似是玉做的铃铛,在春日枝头的风中,轻盈动听地摇响。
每当看到有什么新鲜喜欢的,薛芍音就会赶紧唤他也来看,要是他不肯过去,薛芍音就会轻快地跑到他面前,直接上手拉他。
薛芍音本就性情肆意无拘,到了宫外没人看管,更是将什么男女礼教、淑女礼仪,通通都抛到脑后。
紧拉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会拉着拉着,就柔暖地拉到他的手上,她一路都紧紧攥牵着他的手,像是这一世永远都不要与他分开。
萧珩不由手指微动,指端却没有昔年的暖意,只有冬日里的冷风,挟着寒气,无情地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的手,孤寂地垂在身边,而眼角余光中,薛芍音在行走时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手也拢在衣袖中,离他远远的。
萧珩暗攥了攥指尖,在风中开口道:“这里像比从前还要热闹。”
芍音微垂着眼帘,轻轻说了一声“是”,神色恭敬。
萧珩等不来薛芍音更多的话,静了片刻,又说道:“等到年节时,这里应会更加热闹,尤其是上元节时,这里附近几条街都会挂满了花灯,远看如游龙一般,热闹极了。”
芍音又低声道了一句“是”,语气依然十分恭谨。
萧珩越说心中越空,似忽然感受到他自己当年的冷淡。
当年薛芍音热热闹闹地同他说话时,他要么一句话也不回,要么就敷衍地回她一两个字,一声冷淡的“嗯”。
昔年他亲手射出的利箭,在风中呼啸过漫长时光,刺在了他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