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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什刹海冰场（2004年冬） 什刹海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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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冰场每年十二月开放，到来年二月收摊。陈砚宁每年只去一次——苏凝组织大家去的那一次。
今年是高一寒假。苏凝在院子里喊了一圈，凑了七八个人，下午两点在冰场门口集合。陈砚宁到得最早，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手套都冻透了，才看见苏凝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她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陈砚宁把手揣进兜里，心想：像只兔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凝跑到跟前，呼出的白气糊了他一脸。
“刚到。”他说。
“骗人，你鼻子都冻红了。”她伸手要摸他鼻子，他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她的手冰凉，贴在他鼻尖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走吧走吧，租冰鞋去。”她拉着他往里走，手很自然地垂下来，没有再牵。他把那只手揣回兜里，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租冰鞋的地方排长队。苏凝站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两个人。她回头找他，踮起脚挥挥手：“陈砚宁，你站那么远干嘛？”
他往前挤了挤，站到她身后。她转过身，后背抵着他胸口，仰头说：“你帮我挑鞋，我不太会。”
她说“不太会”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但陈砚宁知道，她所谓的“不太会”，就是完全不会。她这人有个毛病，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不会的东西，她从来不碰，更不会在人前承认。
所以他愣了一下。
“怎么？”她问。
“没怎么。”他蹲下去，帮她挑冰鞋。
他挑了一双刀口不太新的——太新的刀容易打滑，初学者不好控制。又检查了鞋带，确认没有开线的地方。她把脚伸出来，他比了比尺寸，拿了一双再大一号的。
“为什么拿大的？”她问。
“穿厚袜子，脚不冷。”
她点点头，抱着鞋去换。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才转身给自己挑鞋。
他挑了一双最普通的，刀口已经磨钝了的那种——他滑得好坏无所谓，主要是陪她。
换好鞋出来，院子里的小伙伴已经到齐了。有人起哄：“苏凝，你是不是不会滑？”
苏凝瞪了那人一眼：“谁说的？”
“那你滑一个看看。”
苏凝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条腿，冰刀刚碰到冰面，整个人就往旁边歪。陈砚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
“扶着我。”他说。
她没逞强，老老实实抓着他的手臂，像只刚学走路的小动物，一步一挪地往冰场中间蹭。
“你慢点。”他说。
“我够慢了！”
“我说我自己，慢点。”
她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想笑，又憋住了。
冰场上人很多，有滑得快的，穿着专业的速滑服，像燕子一样从身边掠过去。有滑得慢的，三五成群，手拉着手，歪歪扭扭地往前蹭。还有谈恋爱的，男生拉着女生的手，慢慢地滑，慢慢地说话。
苏凝看着那些人，突然问：“陈砚宁，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砚宁差点摔一跤。他稳住身形，说：“什么？”
“喜欢的人啊。”她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高中的喜欢，就是那种，看见就心跳加速的。”
他沉默了三秒钟，说：“没有。”
“骗人。”她说，“你刚才心跳加速了，我扶着你的胳膊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隔着羽绒服，怎么可能感觉到心跳？但他确实心跳加速了，从她抓住他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说：“没有吧。没时间想这个，物理竞赛还没考完呢，下学期还有英语演讲，暑假要去支教，回来还得写社会实践报告。哪有时间喜欢人。”
他说：“哦。”
她说：“你哦什么？”
他说：“没哦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觉得我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觉得你很好。”
“什么好？”
“什么都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什刹海冰面上反射的太阳光。
“陈砚宁，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说，“夸人都夸得这么敷衍。”
他没说话。他想说：我不是敷衍，我是真的觉得你什么都好。好到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自己不够好。好到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因为怕说出来，会影响你做那些更重要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拉着她，慢慢地滑，慢慢地滑，在什刹海的冰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快会被新的痕迹覆盖，就像他从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很快会被新的日子覆盖。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在冰场门口分手。她说：“下周还来吗？”
他说：“你想来就来。”
她说：“那我下周叫你。”
他说：“好。”
她跑向公交站，红色的羽绒服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知道她下周不会叫他——她下周要去参加英语集训，然后去支教，然后开学，然后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她。她刚才只是客气，只是随口一说，只是不让他失望。
但他还是会来。
下周这个时候，他还会站在冰场门口，站二十分钟，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然后自己进去滑一圈，再出来，回家。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回到家，他妈正在做饭。看见他进门，探头问：“去哪儿了？”
“什刹海。”
“跟谁？”
“院子里的。”
“苏凝也去了？”
他顿了一下，说：“嗯。”
他妈笑了：“那丫头又不会滑，你不得扶着？”
他说：“扶了一会儿。”
他妈说：“你小时候就这样，她学自行车，你在后头扶着跑了一下午；她学游泳，你在岸上盯了一暑假；现在滑冰，又扶着。你就差给她当保姆了。”
他说：“顺手。”
他妈说：“顺什么手，你就是喜欢人家。”
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换鞋。
“妈，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他妈端着一盘菜出来，“我生的儿子我不知道？你三岁时候就说，长大要娶苏凝。现在不认了？”
他说：“三岁说的话，能算吗？”
他妈说：“那得看你自己。”
他没接话，进厨房帮忙端菜。
吃饭的时候，他妈又说：“苏凝那孩子是真好，长得好看，学习好，人也懂事。她妈上次跟我说，她想上北大了，是吧？”
他说：“嗯。”
“你呢？”
“上清华。”
他妈点点头：“那挺好啊，都在北京，以后还能常见面。”
他说：“嗯。”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写了一会儿，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一沓照片，都是他拍的。有苏凝在英语角演讲的，有她在运动会上领奖的，有她在院子里喂猫的，还有一张，是她初中毕业那天，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等人。
他不知道她在等谁，但他拍了这张照片。
拍的时候，他躲在马路对面的树后面，用长焦镜头，偷偷按了一下快门。
这是他的另一个秘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放回去，合上笔记本，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烟花的声音，大概是哪家在提前庆祝过年。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想：明年冰场还会开，后年也会。他会一年一年去，一年一年等。等到有一天，她不去了，或者他不想等了。
但今天不想这个问题。
今天，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抓得很紧。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她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
这是他说过的最大的谎话。
也是最真的真话。
因为“喜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对她的全部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