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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阳与归途 秦家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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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前厅的暖光漫过雕花红木家具，将深冬的寒意隔绝在外。司机垂首立于一侧，语气恭敬地向主位上的秦老爷子、秦父秦母以及秦海汇报着周续当日的动向，字句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是的，先生，夫人，今日沐少爷与班里同学一同翻墙出校，去街边吃了烧烤，期间有同学搭了他的肩膀，少爷并未像往常那般抗拒。”
这番话落在秦家众人耳中，是这段时日以来最动人的消息。秦老爷子端着青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向来严苛的眉眼间漾开浅淡的暖意，沉声道：“好，好得很。秦家不缺金银权势，只盼他能像个寻常少年一般，活得自在鲜活。”
自周续归家，秦家上下倾尽所有温柔，不求他功成名就，只愿他能挣脱过往的枷锁，褪去一身怯懦与麻木，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秦爸望着老爷子欣慰的神情，斟酌着开口，语气满是敬重：“爸，关于小沐改姓入族谱之事，您看何时安排妥当？如今他渐渐融入，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秦家如今虽由秦爸掌家，但改姓、入籍族谱这般关乎家族根基的大事，终究需老爷子定夺。
秦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悠远，似是忆起了家族过往：“不急，等他生日那日，我与你奶奶带他回南方老家。”
秦家的根本在蜀地，祖辈皆是书香世家，只因抗战时期举族支援前线，立下赫赫功绩，才受封扎根京市。在老一辈的观念里，认祖归宗、祭拜先祖后记入族谱，才算真正回归家族，容不得半分仓促。
“到了老家，祭拜过列祖列宗，再为他正式改名秦沐，录入秦家族谱。”老爷子的语气坚定，“这孩子受了十几年苦，仪式要庄重，让他知晓，往后有秦家为他撑腰，再无人能欺辱他。”
众人纷纷颔首，心中满是期许，只待生辰那日，让周续彻底卸下“周续”这个带着苦难的名字，成为名正言顺的秦家小少爷。
与秦家的温馨和睦截然不同，江城的生活始终被沉重的压力裹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未满十八岁的年纪，让他在求职路上处处受限，稳定的全职工作遥不可及，只能靠着零散兼职维持家用。按时计费的微薄薪水，勉强能填补父亲的医药费缺口，可即便如此，仍有黑心老板看准他年轻、急需用钱的软肋，肆意克扣工钱。
今日这份套人偶装发气球的兼职，是昔日一同打工的阿姨好心介绍。入职前明明约定好一小时十五元，可结算时，老板却翻脸不认人，硬生生将薪资压到一小时七元。江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隐忍的怒火在胸腔翻涌，最终却只能咬牙接受。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父亲的病每日都在消耗积蓄，母亲熬夜做绣活的身影历历在目，哪怕薪水再微薄，他也必须挣。这份兼职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寒风卷着夜色刮过街头，人偶装内闷热难耐，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结束工作后，江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老城区逼仄的小巷。这里是江家租住的地方，拥挤的老式楼房鳞次栉比，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唯有零星路灯散发着昏黄光晕，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也藏着生活的艰辛。
回到家时，江妈已然睡熟。客厅沙发上，放着一床绣到一半的红色喜被，针脚细密匀称，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是江妈熬夜赶工的成果。江妈本是苏州人，一手苏绣技艺炉火纯青，从前家境优渥时，这只是她闲情雅致的消遣，可自江爸病倒、积蓄耗尽，这双灵巧的手便成了维系家用的唯一支柱。
周边邻居谁家办喜事、做被褥衣物，都会专程来找江妈，老街坊们对她的绣活赞不绝口。只是这份活计费眼又费神，常常让江妈熬到深夜，江城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他轻轻将喜被叠好放在一旁，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无声叹息。
十八岁，怎么还不到。
只要满了十八岁，他就能找到正规的全职工作，拿到更高的薪水，就能让母亲不用再熬夜操劳，就能让父亲的治疗多一份保障。
冬日的京市，清晨总被厚重的白雾笼罩，能见度极低。江城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学校，却在校门口意外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续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身姿笔直，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这是江城第一次在校门口遇见他，往日里，周续皆是由司机直接送至教学楼楼下。
听到脚步声，周续缓缓转头，看到江城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光亮，主动走上前，轻轻打开保温袋。
“早，要吃吗？”
这是周续第一次主动向江城打招呼，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主动。保温袋内，热气氤氲，手工虾饺皮薄馅足，豆沙包绵密香甜，金黄的煎饺酥脆诱人，皆是家中阿姨清晨早起精心制作。
按照秦妈的叮嘱，这是给昨日一同吃烧烤的同学们的回礼，礼尚往来，方能让周续更好地融入集体。
江城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取了两个虾饺与一个豆沙包。温热的食物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鲜美醇厚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低头进食，周续便安安静静举着保温袋站在一旁，耐心等候，没有半分不耐。
“怎么还不走？”吃完早餐，江城见他依旧伫立原地，不由疑惑问道。
“我在等他们。”周续的回答简洁明了，指的正是昨日一同翻墙的校队成员。
江城顿时哭笑不得，伸手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往学校内走去：“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们是住校生！不然昨日我们为何要翻墙出去？”
熟悉的道路通向教学楼，周续被他拉着往前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应道：“哦，我忘了。”
两人走进食堂时，刘浩扬正对着食堂里三口都咬不到馅的肉包唉声叹气。看到周续手中的保温袋，他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上前来。
一大袋精致的早餐很快被闻讯而来的校队成员一抢而空，少年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嬉笑打闹，往日的生疏与隔阂早已烟消云散，食堂里的气氛热闹又融洽。
刘浩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凑到江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江哥，我看周续家肯定特别有钱，昨日我见他坐的车是四个圈，车牌还是四个八！你家的情况，要不要找他帮个忙？以你们如今的关系，他肯定不会拒绝。”
刘浩扬是少数知晓江城家中困境的人，看着好友整日奔波劳累，心中满是焦急。
江城捏着手中剩下的半个虾饺，动作骤然一顿。
求助的念头，他并非没有过。周续家境优渥，或许只需他开口，父亲的医药费便能迎刃而解，母亲也能卸下重担。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与周续，充其量只是关系亲近了些的同桌。周续性格温顺，有求必应，正是这份纯粹的善意，让江城更加难以启齿。他不愿利用这份情谊，更不想让他们之间简单的关系，沾染利益的纠葛。
“再说吧。”江城淡淡回应，语气平静，“没那么熟，也没那个必要。”
在他心底，照顾周续只是完成老班交代的任务，他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课间的教室喧闹不已，周续依旧埋首于习题册中，认真钻研江城布置的基础题目。一旁的江城则趴在桌上补觉，昨日的兼职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周续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重的黑色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杯内是秦妈亲手熬制的玉米浓汤，以老母鸡慢炖出醇厚汤底，加入鲜嫩玉米、火腿，还放了几段滋补的海参，营养丰富，味道绝佳。
清晨他喝了一碗，觉得格外美味，便特意央求秦妈多装了一瓶，想送给江城，感谢他这段时日不厌其烦的辅导。
可他攥着保温杯，犹豫了许久，始终不敢递出。过往的一周里，他每日都带着汤，却每日都原封不动地带回家，独自喝完。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的好意会成为江城的负担。
他细微的动作，终究惊扰了浅眠的江城。江城往外侧挪了挪身体，依旧闭着双眼，没有言语。周续像是被抓住小尾巴的孩子，瞬间紧张起来，慌忙将保温杯往课桌深处塞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段时日，课业压力不大，周续的学习进度却突飞猛进。学习上超绝的天赋外加记忆力超群，江城讲过的知识点总能快速掌握，甚至能举一反三。每日放学后，他都会留在教室看书，一直等到江城结束校队训练，请教完不懂的问题，两人才各自离开。
这天傍晚，夕阳的柔光洒在校园小径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同走出校门，气氛静谧而温馨，与往日截然不同。
“明日别再给他们带早饭了。”江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认真，“朋友之间，无需这般刻意。”
周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眼底满是不解：“可是他们都很开心。”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唯有讨好他人、满足他人的需求，才能获得认可，才能不被抛弃。这是他在黑暗岁月里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则，早已根深蒂固。
江城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底泛起一丝柔软，放缓语气耐心解释：“那你自己开心吗？周续，真正的朋友，从不需要你刻意讨好，不需要用物质维系。我们愿意与你做朋友，只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家境优渥，不是因为你带来的早餐美味。”
这是江城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如暖阳般照进周续封闭的心底。
他从未想过，朋友之间可以这般简单。不用附和，不用依附，不用小心翼翼，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了。”周续重重颔首，回答得格外肯定。
江城无奈扶额，他太了解周续了。这人看似温顺听话，实则骨子里的顺从深入骨髓，如同一颗等待许愿的星星，只要他人开口，便会竭尽全力满足，不懂得拒绝，更不懂得为自己着想。
就在江城感慨之际，周续突然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黑色保温杯递了过来，眼神坚定，脸颊带着一丝紧张的红晕。
“江城，这个给你。”
江城微微一怔，这个保温杯，他这几日时常看见，却从未见周续拿出来饮用，原来竟是为他准备的。
“这是我拜托妈妈做的玉米浓汤，谢谢你一直帮我补课。”周续双手紧紧握着杯身，指尖微微泛白，这是他鼓起最大勇气做出的举动。过往的每一次，他都因害怕被拒绝而退缩，可方才江城的话，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
江城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泛起一股暖流，伸手接过保温杯。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足够江家一家人饮用数日。
“谢谢你，我会好好喝的，也帮我谢谢阿姨。”
周续听到回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如冰雪初融，干净又纯粹。
告别周续后，江城匆匆赶往今日的兼职地点——搬运一台九十四寸的大型电视。这份活是相熟的老板介绍的，报酬一百五十元，对他而言是笔不小的收入。老板屡次找江城，一来是他年轻力壮，力气过人；二来是他做事细心稳妥，从不马虎，总能将工作完成得尽善尽美。
长期的兼职经历，让江城在这个年纪便学会了许多设备搬运、组装的技巧，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
江爸所在的公立医院，医保能报销大部分治疗费用，可一些进口特效药与医用材料，依旧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喘不过气。
江城赶到病房时，江爸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曾经魁梧健壮的男人，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从一百八十多斤骤降至一百二十斤，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爸，今日感觉如何？”江城放下东西，走到床边，语气温柔。
江爸睁开眼，看到儿子满身汗水、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不已：“还是老样子。你又去打工了？爸的病单位能报销，你别总往外跑，你还没成年，别把身体累垮了。”
“爸，您就别操心了。”江城笑着岔开话题，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周续送的保温杯，将浓汤倒出，“单位报销的只是一部分，我打工也是闲着无事。您尝尝这个汤，同学妈妈做的，味道极好。”
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病房内，汤底醇厚，用料十足，江爸只是一闻，便知这汤价值不菲。他疑惑问道：“这汤看着就不寻常，是哪家店铺的？”
从前江城在酒店兼职时，偶尔会带些剩菜剩饭回来，可这次的汤，无论是口感还是用料，都绝非普通店铺的汤所能比拟。
“是同学给的，您快尝尝。”江城没有过多解释，将汤碗递到父亲手中。
舀汤时，他才发现汤底里藏着几段切好的海参。这般珍贵的食材，即便昔日江家条件优渥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来品尝。
或许是汤的味道太过鲜美，或许是感受到儿子的心意，江爸难得胃口大开，喝了整整一大碗。剩下的汤，江城自己饮了一些，其余的则小心装回保温杯，打算带回家给江妈。
这般滋补的汤品不能浪费，热一热，明日还能带给父亲补养身体。
日子一天天流转，在朝夕相处的陪伴中，江城与周续的关系愈发亲近。江城不再仅仅将周续当作需要辅导的同桌，多了几分真心的关照；周续也渐渐放下心底的防备，学会主动表达善意，不再一味迎合他人。
就连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刘浩扬，也能与周续聊上几句玩笑话，教室里的氛围愈发融洽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