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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不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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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照在人身上有一点烫。
季见微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那张桌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走过过道的时候,有人正在发新课本,摞得高高的,从他身边经过时差点撞到q他胳膊。那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抱着书继续往前走。
季见微侧身让了让,继续走到最后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他开始往外拿东西。
数学书,左上角。语文书,右上角。英语书,物理书,化学书,按顺序摞在一起,放在桌子正中间。笔袋放在正前方,里面有十几支黑色水笔,笔盖全都朝一个方向。水杯放在桌角,杯把朝外四十五度。
这是他坐了三年课桌养成的习惯。东西放整齐了,他心里才舒服。
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季见微看了一眼,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探过身去把那张桌子也擦了擦。
擦完了才发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打球,喊声远远传过来,混着篮球拍地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季见微翻开数学书,开始看第一章。
教室里有些吵。有人隔着两排桌子在聊天,说暑假去哪儿玩了,说作业最后一天才补完。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压着声音笑。还有人在分零食,一袋薯片传来传去,传到谁手里谁就抓一把。
季见微没抬头,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忽然刮过来一阵风。
是真的风——有人跑过来带起来的那种。
“这儿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见微侧过脸,看见一个男生正弯着腰看他,一只手撑着旁边那张刚被他擦过的桌子。
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校服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上有汗,在太阳底下反着一点光。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几缕,发梢还是湿的,看起来像是刚从操场跑回来。
他微微眯着眼,因为逆着光,看季见微的时候眼睛用力了一点,显得有点愣。
“……没有。”
“那太好了。”男生笑起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人也跟着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前后左右好几个人扭头看过来。男生毫无察觉,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转过来看着季见微。
“我叫沈如醉,你呢?”
“季见微。”
“季见微?”男生念了一遍,尾音往上扬,“哪个微?”
“微笑的微。”
“哦——”他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一下,“见微知著那个微?”
季见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知道这个成语?”
“知道啊,”沈如醉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我妈老说,从小事情能看出大道理,叫我别总粗心大意的。”
他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话,学得不太像,反倒把自己逗笑了。
笑完了又想起什么,开始翻书包。书包看起来塞得很满,他翻了半天没翻到想要的东西,抬起头来看季见微。
“你有笔吗?借我一支,我笔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季见微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
沈如醉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在本子上划了两下,说:“这笔挺好写的。”然后往自己桌上一放,完全没有要还的意思。
季见微看了一眼那支笔,没说话,把笔袋拉链拉上了。
抽屉里还有十几支一模一样的,少一支也无所谓。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了一阵。有几片叶子已经黄了,夹在绿叶中间,颜色格外扎眼。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季见微余光看过去,沈如醉正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本卷了角的练习册,封面上不知道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一块。一个压扁了的面包袋,里面还剩半块面包。两颗话梅糖,糖纸皱巴巴的,看起来在书包里待了很久。还有一个篮球护腕,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个已经模糊的logo。
沈如醉把那两颗话梅糖拿出来,往季见微这边递了递。
“吃吗?”
季见微摇摇头。
沈如醉也不勉强,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想扔进抽屉里,没扔准,掉地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季见微看着那颗躺在地上的糖纸,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来,扔进了自己脚边的垃圾桶里。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还挺讲究。”
季见微没理他,继续看书。
沈如醉也不觉得冷场,自己趴在桌上,一边含着糖一边往外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学校挺好看的。”
季见微没应声。
“我以前那个学校,操场没这么大,树也没这么多,”沈如醉继续说,“搬到这边来还挺好的。”
季见微翻了一页书。
沈如醉侧过头来看他:“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三中。”
“三中?”沈如醉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不就是我以前的学校?”
季见微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真的假的?”沈如醉坐直了身子,“你三中的?几班?”
“五班。”
“五班……”沈如醉想了想,“我在六班,咱俩隔壁班啊。”
他说完又靠回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世界真小”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自己笑起来,说:“那咱俩还挺有缘。”
季见微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翻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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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季见微依然在看他的数学书,旁边的沈如醉趴着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闭着,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几位新同学,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沈如醉的胳膊肘碰了碰他。
“诶,”声音压得很低,“咱俩都是新来的,对吧?”
季见微点点头。
“那正好,”沈如醉说,“就咱俩最熟。”
季见微侧过脸看他。
沈如醉已经趴回去了,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侧脸。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头发上,照出一点栗色的光泽。
季见微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的时候像个白色的帆。窗帘边缘擦过沈如醉的肩膀,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季见微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不让它再碰到那个人。
然后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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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周过得很快。
季见微逐渐对旁边这个人有了些零碎的了解。
沈如醉,体育生,练篮球的。早上经常踩点进教室,有时候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上课上到一半肚子咕咕叫,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自己趴在桌上偷偷笑。
上课容易犯困,但每次被老师点名,都能立刻精神起来。答不上来就挠挠头说“我再想想”,老师拿他没办法,摆摆手让他坐下,他坐下之后又接着困。
下课喜欢找人聊天,季见微坐他旁边,经常被他拉着说话。
“季见微,你昨天看球了吗?湖人那个绝杀——”
“不看篮球。”
“那你喜欢什么运动?”
“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你平时都干嘛?”
“看书。”
“除了看书呢?”
季见微想了想:“没了。”
沈如醉沉默了几秒,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也太无聊了吧。”
季见微没接话。
沈如醉也不在意,自己继续说下去。说他们篮球队训练有多累,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说他妈最近迷上了做烘焙,天天往他书包里塞饼干,塞得他都吃不完。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袋东西,往季见微桌上一放。
“吃吗?我妈做的,比买的好吃。”
季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七八块饼干,大小不太一样,边缘有点焦,但看得出来做的时候很用心。有几块烤得颜色深一点,有几块浅一点,形状也不怎么规整,歪歪扭扭的。
“不用。”
“拿着嘛,”沈如醉又往前推了推,“就当还你笔了。”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把饼干收进抽屉。
“……谢谢。”
沈如醉已经转回去拆另一袋了,边拆边说:“对了,你物理作业做完没?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半天,真看不懂。”
“做完了。”
“借我看看呗?”
季见微从一摞书下面抽出作业本,递过去。
沈如醉接过来就开始抄。抄了两行,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他。
“你字写得真好看。”
季见微没应声。
沈如醉又低下头继续抄,抄了一会儿又停下来,说:“这道题我好像会了,等一下,我先自己做一遍。”
他把本子还给季见微,自己拿了张草稿纸,埋头算起来。
季见微看了他一眼,把作业本收回书下面。
过了一会儿,沈如醉抬起头,把草稿纸往他这边一推:“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季见微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某一步旁边画了个圈:“这里错了。”
沈如醉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哦——我知道了。”
他把草稿纸拿回去改,改完了又递给季见微。季见微看了一眼,点点头。
沈如醉笑起来,把草稿纸叠吧叠吧塞进书里,说:“下次再有不会的还问你。”
窗外有鸟叫。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玻璃,又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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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时候,班长开始统计大家的意向,说要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消息一出来,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有人开始算自己和谁的成绩加在一起能占到好位置,有人凑在一起商量想坐哪儿,有人在打听别人想去哪一排。
沈如醉趴在桌上,拿笔戳了戳季见微的胳膊。
“你上学期期末考第几?”
“第一。”
“年级第一?”
“嗯。”
沈如醉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收回去,下巴抵在胳膊上。
“那你肯定要坐前面了。”
季见微没说话。
“我估计得往后挪,”沈如醉说,“我文化课太拉了,体育分又不算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
季见微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可以补。”
“补什么?”
“文化课。离期末还有三个月。”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一点尖。
“说得容易,我一看书就困。”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窗台上。有一片落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下午的时候,新座位表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季见微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去。
目光从第一排往后移。三排,四排,五排,六排……最后一排,靠窗。
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
沈如醉。
“诶,咱俩还是同桌?”
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季见微侧过脸,看见沈如醉正站在他旁边,往前探着脑袋,眼睛盯着座位表。
“嗯。”
“挺好挺好,”沈如醉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以后还能抄你作业。”
他说完就跑开了,好像有人喊他打球。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晚上一起吃饭啊,等我!”
声音消失在走廊那头。
季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跑远,拐过墙角,不见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有灰尘在光里飘,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如醉的座位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忘记带走了。袖子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
季见微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气息。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书。
窗外远远传来操场上的人声,混着篮球拍地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来那些声音里带着笑。
季见微低着头,眼睛盯着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又滑走了,没在脑子里留下什么痕迹。
他想起来刚才那个跑远的背影,想起那句“以后还能抄你作业”,想起这短短两周里,旁边这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都是很普通的事。
普通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轻飘飘的,落在窗台上。
风一吹,动了动。
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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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九月,季见微十六岁。
他还不知道,那个坐在他旁边、总是睡不醒、笑起来有点傻的人,会在他往后的日子里,出现很多很多次。
也不知道,有些名字,一开始只是名字。
后来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那个下午,阳光,灰尘,跑远的背影,还有那件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
都还在。
像刚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