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公关危机》
公关危 ...
-
公关危机是在周三下午毫无预兆地炸开的。
就像南城夏天那场说来就来的雷雨,前一秒还晴得晃眼,后一秒轰隆一声,劈得人措手不及。
林序最先察觉不对劲,不是因为电话,也不是推送,而是沈佳进办公室的方式变了。
她跟了他三年,敲门永远是两下、停一秒、再轻轻推门,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这次却急促得像砸门,门板差点被撞得晃两下。
沈佳冲进来,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屏幕亮得刺眼,呼吸都有点乱。
“林总……出大事了。”她声音发抖,尾音都快散了。
林序从文件堆里慢慢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还是那副平静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笔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说。”
“海星医疗……被人实名举报了。”沈佳咽了口唾沫,把手机转过来给他。
标题红得扎眼:《实名举报:某拟上市医疗独角兽系统性数据造假,资本帮凶是谁?》
发帖时间中午12:03,现在阅读量已经冲到二十多万。评论区一片倒,最上面几条高赞直接把锐峰资本挂出来,说什么“资本为了上市利益当帮凶”“数据造假背后有推手”,配图全是马赛克后的报表截图。
林序接过手机,一目十行扫过去。那些模糊的数字和表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海星核心实验室的原始数据记录,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研发骨干能碰到的绝密东西。
他把手机还给沈佳,声音冷得像冰,却不慌:“整理完整舆情报告,实时监控转发链路,把最早那几个大V背后的MCN机构给我挖出来,看有没有重合的。所有消息随时发我。”
沈佳点头如捣蒜,却还想说什么:“赵副董那边已经来电话了,说要紧急……”
“我知道。”林序没让她说完,抓起椅背上的风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风衣袖子有点卡,他皱眉扯了一下,动作快却不乱。
走廊里空调冷风吹过来,他下意识把领口又扣紧了一点。胃里隐隐有点抽,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不需要问晏沉在哪。这种级别的危机,那个男人肯定已经在顶层,坐在风暴正中心。
电梯上行时,林序靠着镜面墙,盯着自己映出来的脸。苍白,锋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电梯门开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顶层会议室的厚重木门。
里面的气压低得吓人,像暴雨前的闷热。
晏沉坐在主位,面前笔记本开着,屏幕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旁边公关部总监老刘正擦额头的汗,法务几个人脸色铁青,像刚吞了苍蝇,一动不动。
听见开门声,晏沉侧过头。
两人视线在空气里轻轻撞上。
晏沉眼底没什么慌,只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镇定。看见林序的瞬间,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好像松了那么一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林序走过去,在晏沉左手边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通常只有最亲信的人才会坐。他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
老刘正擦汗汇报,被林序直接插话打断。
“两个问题。”林序把沈佳刚发来的数据投到大屏上,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第一,这份爆料细节太细了,不是普通员工能拿到的。肯定有人在背后喂料,把整盘菜嚼碎了喂给这个‘良心员工’。第二,四小时二十多万阅读,这在财经圈属于异常流量。没有人在推,不可能散这么快。”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嗡鸣。
晏沉接话,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是内部的人。”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都没说话,却同时想到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赵长峰。除了这位急着推动并购的集团副董,没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精准地把刀插进海星的软肋,逼得锐峰骑虎难下。
老刘急得拍了下桌子:“那现在怎么办?声明得赶紧发啊,不然资方电话都要打爆了!”
“声明没用。”林序冷声打断,指尖在桌面又叩了一下,“帖子里有实锤数据。你越说不实,别人越觉得你在捂嘴,只会把火扇得更旺。”
“那你说怎么办?!”老刘眼睛都红了,声音拔高了一度。
“去现场。”
晏沉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压住了所有人。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西装褶痕都没乱,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我带人去做独立审计,出第三方核查报告。这比一百张律师函都管用。”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序,目光专注得像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雪松的淡香在空调风里轻轻飘过来。
“林序,”晏沉叫他的名字,尾音很轻,“你跟我去。”
不是商量,就是一句很自然的决定,像在说今晚一起吃什么。
林序愣了半秒,大脑迅速转起来:“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半的航班。”
老刘张了张嘴,还想劝说这也太冒险,万一被媒体堵住怎么办?但看着晏沉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擦了擦汗。
林序没提出异议。他是风控总监,去一线核查本来就是他的事。他只是把桌上的报告折起来,问了一句:“除了我,还有谁?”
晏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
去机场的路上,黑色的商务车像一艘沉默的船,在暴雨初歇的城市里穿行。路面还有积水,轮胎压过去发出细碎的水声。
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林序和晏沉各自占一侧。
林序低头在平板上画海星管理层的派系图,眉头微微锁着,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胃里那点隐痛因为没吃饭,又开始轻轻扯着。
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晏沉没看文件,而是在手机上快速回复消息。屏幕光映着他高挺的鼻梁,显得格外冷峻。车子驶上高架后,城市的灯火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外滑过去。
林序在思考的间隙,无意间抬眼瞥了晏沉一眼。
男人大概是累了,手机反扣在腿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即使闭目养神,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那点皱褶很浅,却藏着巨大的压力——对抗董事会、清理内部、护住整个盘子。
林序收回视线,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个打工的。
可心脏某个角落,还是莫名像被小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极轻的酸涩。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候机厅角落,两人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晏沉起身去买水。回来时,手里两瓶依云,没问林序渴不渴,只是自然地把其中一瓶放在林序手边的椅子上。瓶身带着微微凉意,凝着细小水珠。
林序看了那瓶水一眼,没动。
登机广播响起时,他犹豫了大概一秒,还是伸手拿了起来。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告诉自己:只是渴了,别多想。
飞机落地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接机的司机是海星派来的,中年男人,见到晏沉时笑容僵硬,眼神闪烁,一看心里就有鬼。
从机场到酒店的四十分钟里,晏沉接了两个电话。虽然他说得很隐晦,但林序听懂了:海星内部有人趁火打劫,想借这次舆情逼锐峰在收购价上让步,或者吞下那些烂账。他们大概觉得,锐峰为了上市声誉一定会妥协。
林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谁。晏沉可不是会被威胁的人,他是一头披着绅士外衣的狼。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和外面漆黑的夜色对比鲜明得像两个世界。
前台办理入住时,晏沉拿了两张房卡。他转身,没直接递给林序,而是捏在手里,视线在林序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2608,2609。”晏沉把一张卡递过去,“我在你隔壁。”
林序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晏沉温热的手指。那点温度像烫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捏紧了房卡,喉结滚了一下。
上楼后,两人在2608房间简单对了一下明天的分工。
林序负责数据核查和审计底稿,唱白脸当恶人;晏沉负责和管理层谈判,定乾坤。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意外顺畅,像早就演练过很多次。期间林序胃又抽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腹部,继续说数字。
谈完,林序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
他回头。
晏沉站在小吧台旁,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男人英俊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像一层柔软的光。
“喝了再走。”晏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明天是一场硬仗,我不希望我的风控总监脸色白得像张纸。”
那杯牛奶放在那儿,冒着细细的热气,牛奶表面漂着一点点细沫。
林序站在门口,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胃里正隐隐作痛,疼得他其实很想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一口让那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可他更怕。
怕自己一松口,就再也绷不住那层壳。接受了这杯牛奶,就等于承认了自己需要被这个人照顾,承认了自己的脆弱。
这是风控的大忌。
“我不喝甜的。”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像撒了一个很笨的谎。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尖莫名有点热,却还是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回到自己房间,林序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把自己扔进靠窗的沙发椅里。
他蜷起身体,一只手用力按住胃部,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疼痛因为放松下来而变得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像钝刀在慢慢磨。
黑暗中,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晏沉递过来时那句看似强硬、其实带着点关心的语气。
后悔吗?
有一点。
可他不能喝。
在这场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博弈里,保持饥饿,保持清醒,保持痛感,才是他林序赖以生存的方式。只要不贪恋温暖,就不会被冻死。
林序在黑暗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喉咙有点发紧。
任由那股疼痛一点点蔓延,直到将他拖进并不安稳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