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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立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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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桥的木板在脚下微微震颤,沈寒云看着凌彻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方才那瞬间的灼烫触感仿佛还留在空气里,连同他那句“罪囚而已”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尖锐。
“沈少主,此地不宜久留。”赵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说不定还有后援,我们还是尽快前往中立城为好。”
沈寒云点头,目光扫过同行的三名苍澜宗弟子——两人受了轻伤,一人手臂被剑气划伤,脸色苍白。他收起杂念,沉声道:“多谢赵师兄援手,我们确实该尽快动身。”
两拨人汇合后,一同踏上断云桥。西陆弟子大多沉默寡言,东陆修士则带着几分警惕,唯有风声在铁索间回荡,气氛略显凝滞。
凌彻走在队伍末尾,锁链拖地的声响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沈寒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戒备。他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在想那些黑衣人。
紫阳阁的印记再次出现,目标却从他变成了沈寒云,而沈寒云遇袭的原因,是“发现了五年前妖族祸乱的线索”。
这绝非巧合。
五年前的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看似无关的人都缠了进去。沈寒云作为苍澜宗少主,为何会去追查旧案?他找到的线索,又是什么?
凌彻的指尖微微收紧,心焰在体内悄然流转。他需要知道答案,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穿过断云桥,地势逐渐平缓,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由青灰色岩石砌成,高达数十丈,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中立城”。
此城位于裂天堑东侧百里处,不归东西两陆任何势力管辖,由两域共同派驻修士看守,是两陆大比的固定举办地。此时距离大比还有半月,城中已汇聚了不少来自各地的修士,街道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比焚天宫多了几分烟火气。
焚天宫与苍澜宗的人在城门口分开,赵峰带着西陆弟子前往西陆驻点,沈寒云则领着东陆修士走向东陆区域。
分别时,沈寒云又看了凌彻一眼,见他始终低着头,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凌彻,”赵峰的声音带着警告,“在中立城,给我老实点。这里不是焚天宫,更不是锁魂狱,乱闯祸,没人保你。”
凌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西陆驻点设在城中一座名为“黑石院”的院落里,占地颇广,分前后两院,前院供弟子居住,后院则是议事与修炼之地。赵峰将凌彻安排在前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屋,美其名曰“方便看管”。
“你的锁链,暂时不能摘。”赵峰看着他脚踝上的寒铁,“宫主有令,待大比开始,再解除禁制。”
这意味着,在这半月里,他依旧是个“戴罪之身”,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凌彻没反驳,转身进了小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角结着蛛网,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他倒不在意,关上门,便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焚川录》。
心焰缓缓升腾,灼烧着经脉,带来熟悉的痛感,却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中立城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他需要找到沈寒云口中的“线索”,更要查清紫阳阁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灭口。
接下来的几日,凌彻每日清晨都会出门。他不去热闹的街市,也不去修士聚集的茶楼,专挑那些偏僻的巷弄、破败的院落逛。这些地方往往藏着城市的阴影,也藏着最多的秘密。
他学会了用最不起眼的姿态行走,像一块融入墙角的石头,默默观察着往来的人。他听到了关于东西两陆的流言,听到了对焚天宫主的敬畏,也听到了对苍澜宗的赞誉,却始终没听到任何关于五年前旧案的只言片语。
仿佛那桩牵连甚广的“妖族祸乱”,早已被所有人遗忘。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第七日傍晚,凌彻在城南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里,听到了两个醉汉的争吵。
“……你说,当年惊鸿府到底是不是通妖了?我表哥当年就在焚天宫当差,说亲眼看到惊鸿府的人……”
“放屁!我爹是裂天堑的老兵,他说惊鸿府的人守了裂天堑三代,怎么可能通妖?定是有人想吞了惊鸿府的地盘,故意栽赃!”
“你懂个屁!那可是焚天宫定的罪……”
争吵声渐渐远去,凌彻却站在原地,目光微凝。
裂天堑的老兵?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裂天堑西侧的守军里,有不少是惊鸿府的旧部,当年事发后,大多被遣散或调离。或许,从这些老兵身上,能找到些线索。
他转身,想往城北的老兵聚居区走去,刚走出巷子,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抱歉。”对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疏离。
凌彻抬头,愣住了。
眼前的人,正是沈寒云。
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衣,只是换了件更素雅的款式,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显然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看到凌彻,也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脚踝的锁链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是你。”沈寒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彻没说话,侧身想绕开他。
“等等。”沈寒云却叫住了他,“前几日多谢你出手。”
“举手之劳。”凌彻的声音依旧沙哑。
“举手之劳?”沈寒云挑眉,“以你的修为,在那种情况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何要出手?”
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虽然被锁链束缚,气息却远比表面看起来深沉,至少也是灵海境巅峰,甚至可能更高。他若想藏起来,没人能发现。
凌彻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看不惯罢了。”
这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沈寒云却莫名觉得,他没说谎。这个男人身上的戾气虽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像是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你似乎在查什么?”沈寒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几日,我好几次在城南看到你。”
凌彻心中一凛,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还是被他发现了。他索性不再掩饰:“与你无关。”
“或许有关。”沈寒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那些追杀我们的黑衣人,你认识?”
凌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们袖口,有紫阳阁的印记。”
沈寒云的瞳孔微缩,显然也很意外:“紫阳阁……东陆的紫阳阁,为何会派人在西陆地界动手?”
这正是凌彻想知道的。
“你找到的线索,是什么?”凌彻反问。
沈寒云看着他,眼神闪烁。他不确定是否该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罪囚”,但他既然知道紫阳阁的事,或许……
“是一块令牌。”沈寒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一块刻着‘镇’字的玄铁令牌,背面有裂天堑的地图标记,像是当年守军的信物。”
凌彻的心猛地一跳。
镇字令牌?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曾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据说只有裂天堑守军的最高统领才能持有。当年父亲被抓时,令牌不翼而飞。
“令牌在哪?”凌彻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被我藏起来了。”沈寒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你知道这令牌的来历?”
凌彻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巷口的方向,眉头微蹙:“有人来了。”
沈寒云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修士正朝这边走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不善。
这些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小小的紫阳花玉佩。
又是紫阳阁的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走!”沈寒云当机立断,拉着凌彻的手腕就往巷子深处跑。
凌彻猝不及防被他拉住,只觉入手微凉,与他体内的心焰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听到身后传来破空声——对方已经动手了!
“抓住他们!”为首的灰袍修士低喝一声,数道灵力匹练朝两人射来。
沈寒云反手拔剑,剑光如流云般展开,挡开了灵力匹练,同时脚下不停,拉着凌彻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他们怎么会找到你的?”凌彻一边跟着他跑,一边问道,脚踝的锁链在快速移动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却奇异地没有影响速度。
“我不知道!”沈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我已经很小心了……”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狂奔,身后的追杀者紧追不舍。紫阳阁的修士显然有备而来,不仅修为不弱,还对中立城的地形极为熟悉,好几次都险些被堵住。
“这边!”凌彻突然拽住沈寒云,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
“你干什么?这是死路!”沈寒云又惊又怒。
凌彻却没理他,而是走到胡同尽头的院墙下,仰头看了看。院墙不高,只有两丈左右。
“搭把手。”凌彻蹲下身,示意沈寒云踩在他的肩膀上。
沈寒云愣住了:“你……”
“没时间了!”凌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们快追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灵力碰撞的声音——显然西陆或东陆的巡逻修士被惊动了,但紫阳阁的人似乎不在乎,只想尽快灭口。
沈寒云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踩着凌彻的肩膀,借力一跃,翻上了院墙。
就在这时,几名灰袍修士冲进了胡同,看到凌彻,眼中闪过狠厉:“抓住他!”
凌彻猛地起身,心焰瞬间爆发,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逼得几名修士下意识后退。趁着这个间隙,他身形一纵,竟也跟着翻上了院墙,动作虽不如沈寒云轻盈,却异常迅猛。
“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院墙上跳下,落在一片荒废的庭院里。
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被院墙阻隔,两人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彼此狼狈却紧绷的轮廓。
“你……”沈寒云刚想说话,却看到凌彻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鲜血正顺着衣袖往下流,显然是刚才翻墙时被碎瓷片划伤的。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伤口处的血液,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般。
“你的伤……”
凌彻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用布条缠住:“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沈寒云紧握剑柄的手上,那只手白皙修长,却稳得惊人。这个看似矜贵的东陆少主,骨子里竟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
“那块令牌,”凌彻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些,“能不能让我看看?”
沈寒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疤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和这令牌,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庭院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中立城的风,带着一丝不安的躁动。他知道,从他和沈寒云在这条巷子里相遇开始,平静就已经被打破。
而那藏在阴影里的黑手,似乎也开始变得更加急躁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座中立城里,悄然酝酿。